林间静谧,只余蝉鸣与风声,淮安清晰听到兵器的相撞与小皇子的尖叫,心头一紧,迅速提上裤子系紧腰带,从树木后蹿出来。
见到王横制住云裳、小皇子在一旁惊恐捂嘴,她心口骤沉,下意识握紧斧头跑向云裳。
奔去途中,淮安在想为什么王横会突然出现,难道是王竖后悔了,派王横过来捉拿他们回去?
若真是如此,那飞腿王便再也信不得了,还要想办法救出云裳,伺机或伤,甚至或杀王横。
小皇子一直竖着耳朵留意淮安那边的动静呢。
淮安一出现,他就瞥到了,心顿时安定了,却依旧不敢大意,继续死死盯着王横,然后悄摸摸试探着伸出小腿,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见他没有反应,小皇子胆子大了些,继续悄咪咪地向后伸,一步,两步,三步……直到碰到淮安。
嗖地躲到她背后,他忙道:“哥哥,我自己会躲好,不用管我,先救裳姐姐。”
话是如此,淮安却放心不下小皇子一人躲藏。
流民四起,若是她与王横对峙之际,有人趁机将小皇子挟持——
淮安会不知如何是好。
快速扫一眼四周,她相中一棵粗壮的树,当即弯腰举起小皇子,稳稳将他放在离地半丈的树杈上。
确定衣裳挂好不会随便掉下来后,淮安沉声交代:“坐稳了,千万别乱动。”
小皇子用力点头,又用四肢紧紧抱住枝干算作另一层防护:“我听话,哥哥千万要小心。”
“放心。”
十息之内安顿好小皇子,淮安立刻将九成心神放在王横身上,眼神锁着他,试探道:“请问三首领所来是为何事?大首领已承诺放过我们,且派飞腿大哥与大山哥护送,明日便可进城,不用再劳烦您特意赶来。”
王横嗤笑一声,无视淮安,兀自贴着云裳的耳朵道:“你猜我积攒两月的怒火有多深?你猜这个丫头能不能打过我?你猜我现在造没造反?你猜你敢不敢赌,她动手激怒了我后,我会不会杀了他们两个?”
王横的气息与唇瓣都是温热的,云裳却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缠上,浑身发冷。
“大首领说要放过我们。”
她右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颤抖着声音重复淮安方才的询问。
王横埋在云裳的脖颈,唇瓣似有若无地碰着她的肌肤,森冷道:“我是大首领吗?”
云裳道:“您在我心底是最高大的。”
王横沉默一息:“……又是这样。每次都有求于我,你才肯说些好话,可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再也不会信你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越说火气越盛,越说越压着最原始的本能,咬牙切齿道:“而且,你知不知道,你越把我当傻子,我越想就地办了你!”
最后三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裳另一只眼也淌出了泪水,视线彻底模糊,她用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哀求:“我跟您回去,求您放过他们。”
王横轻哼一声,不信又不屑的情绪通过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云裳的脑中,她听他道:“我放过他们?等我放走他们,再要了你的话,你会自我了断吗?”
云裳呼吸一滞。
“呵,又被我猜中了。”
王横冷笑一声,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小皇子,对云裳道:“现在还是由你猜,如果我砍了小鬼的一条胳膊再放他们回宫,你会不会恨到杀死我后,再去死?”
云裳心跳骤然一停,小皇子的身体绝对不能有半分残缺!
王横笑着追问:“你猜你会不会?”
“我不会自我了断!”云裳立刻道,她的声音有点高,“我有愿望还没实现。”
“什么愿望?”
“给您生儿育女。”
始料未及的答案,王横闻言,先是僵在原地,一息、两息……足足五息时间,大脑才堪堪消化掉云裳话里的意思。
缓缓侧头,他视线重新落在云裳脸上,语气复杂难辨:“又在骗我?”
虽是疑问,语气却满是笃定。
云裳垂眸道:“我之前答应过您,要嫁给您。”
“可你不还是走了,一封口信都没留下,上下嘴皮子随便一碰,就想让我相信你,我在你心底,就是这么随便的人?!”
王横的语气又染上了怒意。
“我证明给您看。”
话音刚落,云裳便侧头吻了一下王横的脸。
嘴与脸的碰撞很是轻缓,像只羽毛拂过王横紧绷的心弦。
半响,王横才好似回过神,哑声问道:“为什么不亲嘴?”
云裳低声道:“我方才吃了饭,还没漱口,怕味道大,让您感觉不好,嫌恶了我。”
“我不嫌弃。” 王横不假思索。
云裳道:“女为悦己者容,我怕。”
这话刚落,王横刚刚软和些许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
他猛地钳住云裳的下颌,强迫她的视线跟着自己,在淮安与小皇子之间来回移动,一边动作一边冷声警告:“小打小闹,骗我就骗我了,别一次骗得太深——竟然说喜欢我?!呵,牺牲这么大,下次再捉住小鬼与这丫头片子,你能保证那时,你说的话还能哄住我吗?”
云裳不说话了。
王横心头火气更盛,云裳果然在骗他,他该喜欢她依旧那么得识时务吗?
不远处的淮安早已按捺不住动手的念头。
王横不理她,可见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而方才看见云裳主动亲吻王横时,淮安便心头焦灼,脚下蓄力就要冲上前,可又看到云裳悄悄给自己打了手势,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强压下冲动,淮安努力静下心,仔细观察王横的一举一动,评判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
王横比她高出半身,臂长占优,手中的兵器不仅更长,也更为锋利——
不可正面比拼。
淮安视线下移,瞄准王横的下盘。
几十日的山间打猎生活,淮安早非昔日吴下阿蒙,更非纸上谈兵之辈,她自信能绕过云裳,精准砍中王横。
王横四年的劫匪生涯与三月的战争生活,对含有杀意的眼神再敏感不过,哪怕与云裳“谈笑”,也始终留意着淮安的蠢蠢欲动。
可他留意的同时却又看不起淮安。
王横对淮安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她那个柔弱不堪的瘦猴形象,何况此刻淮安的样貌与当年瘦猴样子也差不了多少。
是以,哪怕她气势已成,王横也不信有云裳挡在他前面,淮安能绕过云裳砍中自己——
她有这个能耐吗?
亦或者,她有这个胆子吗?
所以,王横别住云裳的脸,要吻她的唇时,心神有九成都是放松的。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淮安动了!
盯着王横的大腿,她手腕一转,轻轻一掷,斧头便旋转而出。
王横那一成提着的心顿时一咯噔,她竟真的敢!
斧头旋转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至腿前,王横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听 “铛——” 的一声脆响。
砍中了!
始终盯着这里的小皇子眼睛一亮,姐姐好棒!
淮安也眼前一亮,可…可为什么是这种声音?
她不解。
直到王横拔掉斧头,露出的破洞处,清晰显示那里穿戴了一个护甲,淮安才瞪大了双眸。
王横自诩惜命,当然不会蠢到只带砍刀与匹马,便杀到朝廷地界,必然在身上早有所防范。
这身护甲便是他的底牌之一。
可他万万没想到护甲会在这个场合用上,更没想到,这个他看不起的瘦猴丫头,给了他一个这么大惊喜——
护甲绝对被砍破了。
王横感觉到凉飕飕的秋风的照拂了,不禁后怕,如果没穿护甲,这条腿绝对是当场与他分离。
够狠的!
“这回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