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放下小皇子,让他与云裳一起在挑好的两棵树下撒驱虫药粉,自己则持斧在树干上砍出踏脚缺口,方便众人上树。
淮安先前连日砍树,对于砍伐力道拿捏纯熟,不消多时,四人全都顺利上了树。
沈嬷嬷与云裳一棵,淮安抱着小皇子在另一棵。
四人从日中等到太阳西斜,终于见到远处相携而来的王家两兄弟。
沈嬷嬷怕人声引来野兽,便让淮安用口技叫人。
淮安点头,嘴唇一动,忽现叽喳鸟雀。
寂静的山林里突然出现一阵鸟叫,王大山忙寻声看去,仰头望见树上几人,一直紧绷的心气骤然一松,腿一软便跪倒在地,飞腿王急忙去扶,竟也搀不起他。
淮安心头一紧,抱着小皇子纵身跃下树。
小皇子非但不惧,反倒觉得新奇。
快步上前,淮安还未开口,就嗅到浓郁的腥味,定睛一瞧,王大山黑色的衣裳上一大片明显更深一些的不是汗水,而是血。
淮安:“!”
王大山气息微弱:“求求你们救我,我不想死……”
“出了什么事?” 沈嬷嬷在云裳帮助下爬下树,急忙走来问道。
飞腿王眼眶通红:“你们走后,我们和难民僵持了半炷香,正要撒粮趁乱脱身,突然冲来一队溃兵。”
沈嬷嬷神情凝重:“确定是溃兵,而不是官道上负责日常检验的甲兵?”
“错不了。” 飞腿王回想当时情形,声音发颤,“他们手持断矛裂剑,有的戴盔,有的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只顾狂奔,像是被人追击,见到我们,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抢粮……”
后续惨状不必多言,淮安四人心中已然明了,皆是心头一沉。
王竖言山寨的人要等到七月十五才反,那这波溃兵又是败于谁手?
可不管是谁,都代表着太州地界,显然不止一股作乱势力——很乱!
那哪怕如今他们粮食尽失,重回了官道,又何来安全可言。
“大山为护我,背后挨了一刀。”飞腿王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纷乱的思绪。
他对云裳道:“我听说三首领每次受伤流血不止,用你的秘方一敷便止,我求你救救大山,求你救救他,再流血下去,他会死的。”
飞腿王嘴唇颤抖,地上的王大山看着云裳的眼神亦满是希冀,“我教你们认路,我不要金银珠宝了,只求你们救我。”
他声音很虚。
沈嬷嬷松了紧蹙的眉头,温声安抚:“我们定会救你,莫要多费气力。”
与此同时,云裳蹲下身,小心掀开王大山的衣裳,飞腿王从旁相助。
伤口仍在渗血,云裳立刻从筐中取出止血草药为王大山敷上。
沈嬷嬷则组织其余人就近寻落脚处,生火烧水。
无陶罐,便就地取材用竹器;无存粮,夏日山林间倒也不缺吃食。
淮安寻水时,瞥见灌木从里一只野鸡飞快闪过,她眼疾手快,一个斧头掷过去,与野鸡的脖颈擦肩而过。
野鸡跑了。
跑过去拾起斧头,淮安又寻其他猎物,连投几次,终于砍中一只野兔的腿。
又过半个时辰,她带着三只野兔与一兜早熟野果回去落脚处。
取水,生火,烧烤。
无油无盐,淮安用酸甜果子作调料,挤成汁涂抹野兔,烤成后,尝味,只能说不难吃。
众人皆不挑剔,连小皇子都懂事道:“不用哥哥喂,我咬得动,哥哥先吃。”
说罢,他努力嚼淮安方才分他的兔大腿肉丝,半晌后,翻着眼睛终于咽下。
长大嘴巴,小皇子让淮安看他真的能吃下去。
淮安点点头。
小皇子便挺起胸膛,笑容才露一半,脸颊就被淮安掐住了,发出走板的声音:“锅锅。”
才说两个字,他嘴里就被塞了一坨嚼好的肉丝。
松开手,淮安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吃吧。”
小皇子愣愣地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眼睛发亮,抓住淮安的手道:“哥哥!”
淮安温声道:“你才多大肚子,喂你是顺手,不是费事。”
“嗯!”
小皇子咧嘴笑着,其实更开心的是淮安对自己的霸道。
他捂住脸,好喜欢淮安掐自己脸颊的感觉,也好喜欢是自己让淮安高兴,是自己!是自己!
深山与老林,一行六个人,如今只有小皇子一人能笑得出来,也只有他能安稳地睡觉。
其他人都提着心,坐在背风处,靠在巨石上过了一夜。
上半夜飞腿王守夜,沈嬷嬷照顾王大山,下半夜淮安守夜,云裳来照顾王大山。
有些冷了,淮安拨了拨柴火堆,让火烧得更旺,才收紧搂着小皇子的胳膊,望着脸色通红的王大山,心有不妙。
·
为着王大山的伤情,六人在此处停留三日。
可王大山终究没能撑过去,并非失血而亡,而是伤口感染引发高烧,在第三日夜里咽了气。
小皇子一觉醒来,再见到王大山时,他脸色灰白,嘴唇发黑,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暗紫斑点。
云裳寻了一处松软的地面,与飞腿王一起用砍刀挖坑,沈嬷嬷在一旁擦拭王大山的尸体,为他整饰遗容。
淮安原本要帮忙,沈嬷嬷让她在一旁看护小皇子,同时戒备四周。
小皇子伏在淮安怀中,望着眼前一幕,莫名敢大声说话,只贴在淮安耳边小声问:“哥哥,夜里有人打他吗?”
淮安一怔。
“他身上有好多紫色的伤口,我们去找草药救他吧。”
小皇子第一次见到死人,他不知道死去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在他仅三岁半的人生里,他能找到的类似的情况,唯有受伤了,伤口会变紫的参考。
淮安语气低沉:“没用了。”
“为什么?”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