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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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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池站在他旁边,衣裳同样湿了个透,浅青色的长衫变成了深青色,袖口水顺着指尖往下淌,便在岸边的草地上蹲下身,拧了拧衣袖的水,动作不紧不慢,即便狼狈至此,也不肯失了从容。

苏景玄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道:“你还拧什么拧,反正都湿透了,回头一起换。”他说着朝不远处的回廊喊了一声,“荣墨!荣墨!”

荣墨听见喊声循声望过来,一眼看见自家少爷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站在池边,吓得差点把盘子扔了,连忙小跑着过来,嘴里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掉水里了?”

苏景玄没好气地道:“看也知道是掉水里了,难不成是我自个儿泼的?快去拿两套干净衣裳来,再拿两条干帕子。”

荣墨应了一声,转身飞跑着去了。

不多时,荣墨捧了两套衣裳回来。

苏景玄接过衣裳,拉着谢池往池边不远处一间耳房走去。那耳房原是供游园客人更衣歇脚用的墙角一架屏风,屏风上绘着水墨山水,墨色氤氲,与窗外的荷风柳影相映成趣。

苏景玄将谢池推到屏风后面,道:“你先换,我等你。”自己则在屏风这头坐下,背靠着屏风,开始解自己湿透的靴子。那靴子泡了水,皮面发胀,脱了半天才拽下来,脚上的袜子也湿透了,拧出一摊水。

苏景玄一边拧袜子一边隔着屏风道:“谢池,你说咱们两个堂堂男子汉,大白天掉进自家池塘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谢池的声音没说话。

苏景玄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忽然想起方才谢池从水里站起来时那副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碎荷叶的模样,与平日那个总是衣冠整齐、神色清冷的谢池判若两人,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连忙压了下去,将袜子拧干了搭在椅背上晾着。

苏景玄又起身趴着屏风,“我可是被你拉下去的。咱俩可算扯平了。”

谢池道:“事情不是这样算的。”

“那要怎么算?”

谢池没有再回答了,片刻之后,谢池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竹青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虽不是量身裁制的,倒也合身,衬得他肤色越发冷白。头发还湿着,他没有像苏景玄那样胡乱披散着,而是用手指拢了拢,用一根备用的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随意。

苏景玄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脱口道:“你这样穿还挺好看的。”

谢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还湿着的衣裳上,淡淡道:“你不换?”

苏景玄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换,连忙转到屏风后面,三下五除二脱了湿衣裳,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直裰。他穿衣裳没有谢池那份从容,手忙脚乱,系带子时扯紧了,勒得自己咳嗽了两声,又松开重系,最后要喊荣墨来帮忙。

谢池轻咳一声,进了屏风,“我来。”

苏景玄正在折腾腰间细带,头发也乱糟糟的,见他进来倒也没多大反应,只嘀咕着“你会吗?”手上却没停,那根带子被他扯来扯去,越系越乱,最后打了个死结,最后讪讪的看着谢池。

“你来吧。”他伸开双臂,让谢池动手。他天生被人伺候,让谢池伺候他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妥的。

谢池走到他面前,没有应声,只是伸手轻轻拨开苏景玄还在跟腰带较劲的手,自己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个结。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捏住绳结的一端轻轻一拉,又捻住另一端往外一扯,那死结竟像活了一般松开了。

苏景玄看着他那双手在腰间翻飞,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绳结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酥麻。谢池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谢池衣裳上那淡淡的松墨香气。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扑到谢池脸上。

谢池将解开的带子重新穿好,手指捏着两端轻轻一拉,系了一个整齐的结。他的指尖在系好之后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苏景玄腰间顿了片刻,“好了。”谢池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从苏景玄腰间移到他头上,又道,“头发。”

苏景玄抬起头,摸了摸自己散乱潮湿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前,几缕垂在耳侧,还有一缕不知怎的翘了起来,像一丛杂草。他用梳子胡乱梳了两下,头发缠在梳齿上扯不下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最后递给谢池,理直气壮的说道:“好人做到底,你帮我。”

谢池看了他一眼,伸手将木梳从他手里抽走,道:“坐下。”

苏景玄乖乖在凳子上坐下,背对着谢池。他能感觉到谢池先是用手指将他打结的发尾一缕一缕地理顺,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然后木梳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躁,像是在磨墨,又像是在抚琴。

苏景玄从前在家被丫鬟梳头时从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却被谢池梳得浑身僵硬,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梳子每一次从发间穿过,都带起一阵酥麻,从头顶沿着脊背往下窜,像是有一条小蛇在皮肤下游走。

谢池将他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发带束住,系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苏景玄的耳廓和后颈,感觉更怪了,苏景玄咳嗽一声,问:“好了没?你手艺行不行啊。”

谢池手指微动,拍了他一下,“你在舍馆住的时候都是那个叫戚空山的学子给你梳头的?”

“是啊。”苏景玄耸肩,“我给了银子,有什么不对的,你的手艺比他差远了。”话音刚落,头皮一痛,“谢池,你技不如人,拿我撒气。”

苏景玄控诉,还要起身,被谢池按下去了,“别动,快好了。”谢池冷哼一声,动作很快停止,“好了,看看谁的手艺好。”

苏景玄站起身,找了镜子,没看出啥不同,又转过脸来看他。

谢池的目光在苏景玄脸上停留了片刻,苏景玄方才在水里泡了半日,皮肤被潭水洗得愈发白皙,透着薄薄的红润,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里沁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那双眼睛尤其好看,乌黑琉璃般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竹影,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睫毛又长又翘,微微垂下时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扑闪扑闪的,像蝶翼轻颤。

谢池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苏景玄被他看得不自在,头如何朝前,手还在谢池眼前晃,得意洋洋:“我看你是觉得我比你俊,心里酸。”

谢池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走出了屏风。

苏景玄站在屏风后面,伸手摸了摸发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跟着走出了屏风。

两人换好衣裳,出来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从槐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暖融融地落在肩头。远处的喧闹声隔着池塘传过来,荷风送来阵阵清香,混着湿润的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谢池。”苏景玄忽然开口。

谢池偏过头来看他。

苏景玄低声道:“方才在水里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随口说说的。从前那些事,推你落水、借明月公子构陷你、在书院处处跟你作对……我都记着呢,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不计较,还替我补课、替我在彭夫子面前作证、端午那天又救了我们几个,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谢池,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刚换的干净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几滴没擦干的水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

谢池笑意满满,“一笑泯恩仇,嗯?”

苏景玄咧嘴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动,蝉鸣一声接一声地从树梢间传来,远处的喧闹声隔了池塘和水音,变得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薄纱。

苏景玄道:“走吧,咱们去后院。逢初他们该等急了。”

后院的少年们闹了大半日,腹中早已空空,于逢初头一个嚷嚷着饿了,独孤疏风也跟着附和,说光吃点心不顶事,得正经吃一顿。

苏景玄早就准备好了。他拍了拍手,唤来荣墨,吩咐道:“去把炉子生起来,再把早上备的那些肉和菜都搬出来。”荣墨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小厮往后厨去了。

于逢初好奇地跟上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大声道:“景玄,你这是要咱们自己动手烤?”

苏景玄笑道:“那当然。光坐着等人伺候有什么意思,自己烤才有滋味。我让人备了羊肉、鸡翅、鲜鱼,还有各式时蔬,炉子已经生好了,炭火也烧旺了,想吃什么自己动手。”

赵谦有些意外,道:“你还会这个?”

苏景玄道:“我不会,但你们可以学。我让厨房老张头在旁边指点,他烤了一辈子肉,手艺比酒楼的大厨都不差。”他说着,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张叔,出来露一手!”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从后院的月亮门里走了出来,身形微胖,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钳,腰间围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他朝众位少年拱了拱手,笑道:“老奴手艺粗鄙,诸位公子莫要嫌弃。”

于逢初摩拳擦掌,道:“不嫌弃不嫌弃,只要好吃就行。”

众人移步。前院宽敞许多,靠墙搭了一座青砖炉台,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周围少年们的脸上,添了几分与白日不同的暖意。

炉台旁边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食材羊肉切成薄片,用酱料腌过,颜色褐红;鸡翅串在竹签上,刷了一层蜜汁,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几条鲫鱼剖洗干净,肚子里塞了姜丝和葱段,鱼身上划了几刀,刀口处抹了细盐;还有茄子、豆腐、韭菜、藕片,都切得齐整,码在竹篮里。

苏跃站在案边,仔细看了看那些调料,对苏景玄道:“小叔,你倒是想得周到,连椒盐、孜然、辣酱都备齐了。”苏景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道:“那当然,请客要有请客的样子。”

张叔走到炉台前,先示范了一遍。他用长钳夹起几片羊肉,平铺在铁篦子上,油脂滴入炭火,腾起一股白烟,肉香瞬间弥漫开来。他翻动肉片的手法极快,两面各烤数十息,撒上椒盐和孜然,便夹起一片递给离他最近的于逢初,笑道:“公子尝尝味道如何,觉得咸淡合适,便照此火候来烤。”

于逢初接过来也不怕烫,吹了两口气便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顿时亮了,含混不清地道:“好吃!张叔你这手艺绝了!”

独孤疏风和陈宽见状也跃跃欲试,各自拿起铁钳夹了肉往篦子上放。独孤疏风的手法还算规矩,虽比不上张叔熟练,倒也有模有样。陈宽就不行了,手忙脚乱,肉片刚放上去就用铁钳翻来翻去,烤了半日还没熟透,急得满头大汗。

赵谦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铁钳,道:“你急什么,等一面烤出焦色再翻,你这样翻来翻去,肉都碎了。”陈宽讪讪地退到一边,看着赵谦动作利落地翻烤,不禁佩服地点了点头。

李槐庭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卷书,却一页也没有翻。他抬眼看了看围在炉台边忙碌的众人,又看了看独自坐在池边凉亭里的谢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落在了苏景玄身上。

苏景玄正站在炉台边,一边烤着鸡翅一边和于逢初斗嘴,脸上挂着笑,神采飞扬。

李槐庭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苏景玄烤好了一串鸡翅,小心翼翼地托在碟子里,穿过人群,径直往池边凉亭走去。谢池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池塘对岸那丛竹子上,神态淡然。

苏景玄将碟子放在他面前,道:“尝尝,我烤的。”

谢池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鸡翅,表皮微焦,色泽金黄,酱汁顺着竹签往下滴,卖相确实不算好看。他抬起头,看向苏景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自己尝过没有?”

苏景玄理直气壮地道:“没有,先给你尝的。好吃不好吃,你给个评价。”

谢池拿起那串鸡翅,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几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苏景玄紧张地盯着他,问道:“怎么样?”

谢池将竹签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尚可。盐放多了,有些咸。”

苏景玄不信,抢过剩下的鸡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果然咸得皱眉。他讪讪地道:“头一回烤,失手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下一串保证烤好。”

谢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弯度极浅。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却莫名觉得欢喜,端起碟子跑回炉台边,又拿了几串生的鸡翅,认认真真地烤了起来。

这一回他不敢再大意,眼睛紧紧盯着火候,每翻一次都仔细看颜色,每刷一次酱都小心控制用量。张叔在一旁看了,笑道:“少爷这回用心了,火候掌握得不错。”苏景玄也不答话,全神贯注地烤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第二串烤好,他又端去给谢池。谢池接过,咬了一口,这回嚼了几下,微微点头,道:“可以。”

苏景玄如释重负,咧嘴笑了,自己也拿了一串吃,果然比上一串好多了。他在谢池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道:“我还以为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挑剔呢,没想到对吃的也讲究。”

谢池道:“不是讲究,是分得出好歹。”

苏景玄笑道:“那不是一样吗?”

谢池没有接话,只是将手里的鸡翅慢慢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苏景玄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人连吃东西都比别人好看,不急不躁,干干净净,像是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别院里掌起了灯笼。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池塘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炉台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映得周围少年们的脸红扑扑的。

于逢初已经从张叔那里学了几手,烤出来的羊肉有模有样。他端着碟子四处找人试吃,独孤疏风吃了一口,竖起大拇指;陈宽吃了一口,也连声称赞;他又端到李槐庭面前,李槐庭尝了,点头道:“比方才强些,但还是差了火候。”

于逢初不服气,又去找赵谦评理。赵谦尝了,笑道:“比我强,我烤的那串我自己都咽不下去。”于逢初这才满意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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