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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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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天刚蒙蒙亮,晨光熹微。

苏景玄就早早翻身起床,比平日上学还要勤快几分。荣墨伺候他梳洗更衣,说道:“少爷起得早,老爷还未起床,大少奶奶托人来说今个跃少爷会跟着你,你可不要带着他胡闹。”

苏景玄心里清楚,大嫂怕他在苏家别院闹得太过,让苏跃看着他点,便点头,“你让荣豪去问管家,物件和人可备齐了,今天可不准出岔子。”小爷可要面子的。

独孤疏风一进苏家别院,就对众人感慨,苏家城东别院果然名不虚传。

整个院落清幽雅致,精巧别致。一进院门,便隔绝了外头市井暑气与喧嚣喧闹,院内回廊曲折,雕栏低绕,假山叠石错落有致,苍苔覆石,翠竹傍墙,处处透着清凉静谧。

庭院正中一方活水池塘,引山泉环流入园,池水澄澈见底,荷风初起,青叶田田,微风掠过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送来阵阵清爽荷香。岸边垂柳依依,柔条垂落水面,随风轻摆,树下青石凉凳错落排布,坐卧皆宜,满眼苍翠,暑气半点侵不得。

府里下人早已提前几日清扫打理,案几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上好清茶、精致点心、应季鲜果早早备妥,只待一众少年到来。

到了内院,发现苏万云也在,苏万云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神态从容,环顾一周园中景致,见各处都已收拾妥当,便在主位坐下,吩咐下人备好茶果,苏景玄站在父亲身边规规矩矩的,听着苏万云和他们这群学子闲聊寒暄。

苏万云问他们的学业,问生活,还说些庐江的风景和一些名人的趣事,又聊美食,最后聊到大雍朝出海。大雍朝航海事业发达,和周边岛国也有往来,趣事多。他徐徐道来颇有趣味,听的人如沐春风。但苏景玄偷偷打了个哈欠,他不耐烦听这些寒暄,一直到于逢初的大嗓门响起,苏景玄这才活泛点,“爹,我出去迎迎他们。”

苏景玄快步迎了出去。于逢初两手各拎着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于家的小厮,一人抱酒坛一人提果篮,浩浩荡荡地进了院门。赵谦跟在他后面,手里只拿着一把折扇,神态闲适,与于逢初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苏景玄接过于逢初手上的食盒递给荣豪,笑道:“你这是搬家呢?带这么多东西,生怕我苏家管不起你一顿饭?”

于逢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理直气壮地道:“你懂什么,这是东阁桂花酿,还有城南老铺子的蜜饯果脯,都是好东西。你家的点心虽好,可也不能全让你破费,我于逢初也是有来有往的人。”他说着,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啧啧称赞,“不过你家这别院是真不错,比我想象的还漂亮。这池子是活水吗?里头有鱼没有?”

“引的山泉,活水。”苏景玄道,“鱼自然有,锦鲤养了好几年了,还有从太湖运来的鲫鱼,你要是有本事,自己下去摸。”

于逢初连连摆手:“我可不下水,我这身衣裳是新的,弄湿了回去我娘要念叨。”他把食盒交给下人,自顾自地在池边蹲下,掰了一块点心碎屑扔进水里,果然引来一群锦鲤争抢,他乐得哈哈大笑。

苏景玄道:“先进去,我父亲也在,正在高谈阔论,你们去哄哄他开心。”他们三个正说着,李槐庭也到了。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枚古玉佩,步履从容,远远看去不像赴宴,倒像是来游园的文人雅士。

于逢初见他这副模样,上下打量忍不住道:“槐庭,你今日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玩耍的?这身装扮?”

李槐庭淡淡一笑,那姿态游刃有余,“咱也得拿出点文人姿态。”

于逢初撇撇嘴。

苏景玄哈哈大笑,李槐庭淡然,率先走进去给苏万云见礼。

苏万云见客人到齐,便起身走到院中,朝众人拱手道:“诸位贤侄,前些日子暗巷凶险,多谢谢公子仗义出手,救下犬子与几位同窗,苏家上下感念在心。今日薄宴小聚,不成敬意,还望谢公子与诸位鄞州学子切莫拘束,只管尽兴游玩歇息。老夫今日是想当面谢过谢池小友前番相救犬子之恩,二是借这别院薄酒,与诸位贤侄叙上一叙。”又对谢池说道,“谢小友,景玄顽劣,多亏你费心教导,老夫在此谢过了。”

谢池连忙起身,恭敬行礼,道:“伯父言重了。苏景玄天资聪颖,只是从前未曾用心。这数月来他读书用功,进步甚速,皆是夫子们教导有方,学生不敢居功。”

苏万云听他言辞得体,不卑不亢,心中越发满意,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道家中尚有事务要处理,不便久留,让苏景玄苏跃留下代为招待,自己带着随从先行离去了。

于逢初见苏万云走了,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伯父在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出。苏伯伯虽然笑眯眯的,可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一瞪能把我心里那点小九九全看穿了。”

苏景玄笑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还用看?全写在脸上了。”

于逢初不服气:“那你说说,我现在心里想什么?”

苏景玄道:“想上天。”

于逢初跳到他身上,抓住他的背,“走,抓鱼去。”

苏景玄哈哈大笑,赵谦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独孤疏风在一旁道:“于兄这心思,只怕在场诸位都看得出来。”

几个鄞州学子跟着笑了起来,于逢初被笑得有些窘迫,嘟囔道:“行了行了,捞鱼就捞鱼,你们等着,我给你们露一手。”

他说着便挽起袖子,走到池边蹲下,伸手去够水面。可他胳膊不够长,够了两下没够着,差点一头栽进水里,被赵谦一把拽住后领拖了回来。苏景玄笑得前仰后合,道:“你这叫露一手?这叫现眼。”

于逢初涨红了脸,道:“有本事你来!”

苏景玄道:“我来就我来,晚上正好吃我抓的鱼。”

苏景玄撩起袖子,在池边半蹲下去抓鱼,他很灵活,不到一会儿就抓上一两条,活蹦乱跳的。后来众人见了也觉得可以试试,大家都闹了起来。

这个池子中间有一条水道隔开了,一面是养的可以吃的鱼,一边是观赏性的鲤鱼。

于逢初拉着独孤疏风和一个叫陈宽的鄞州学子蹲在池边,捞鱼。还有两三个到另一边水塘里,掰着柳枝逗弄锦鲤,把点心碎屑抛进池中,引得群鱼争抢翻腾,水花四溅,岸边一片笑闹喧哗。

独孤疏风素来爱说爱笑,此刻更是放开了,一边喂鱼一边道:“于兄,你这一把碎屑扔下去,这鱼怕是要撑得翻白肚了。”于逢初道:“怕什么,撑死了正好捞上来烤着吃。”陈宽笑道:“这是锦鲤,不是鲫鱼,烤了也不好吃。”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赵谦靠着垂柳凉凳闲坐,与李槐庭闲谈家事课业,说说笑笑,连日心头烦闷尽数消散在这清风闲话之中。李槐庭偶尔说几句,听几人玩笑打趣,不动声色,稳稳压住场面,不让众人闹得太过出格。

苏跃虽然年纪与众人相仿,但性情内敛,不太主动搭话。他安静地坐在李槐庭身侧,听几个人说话,他们说起书院课业的事,苏跃偶尔插一句,说的却都是切中要害的见解。

独孤疏风有些意外,道:“这位兄弟怎么不在白鹭书院读书?”苏跃笑了笑,道:“家祖父时常提起书院的事,我虽未在白麓读书,却也耳闻不少。”

于逢初听见这话,回头道:“苏跃,你干脆也转到白麓来算了。你跟你小叔一块儿上学,互相有个照应。”

苏跃看了苏景玄一眼,见苏景玄正冲他挤眉弄眼,便笑道:“家祖父自有安排,我不敢擅自做主。”他不去白鹭书院是因为苏景玄还在初级班,给他留点脸面,不然侄子都上去了,他还留级,怎么活?所以这次祖母祖父压着他小叔读书,不准再留级了。

于逢初道:“你什么都听你祖父的,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意?”

苏跃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这话我原样奉还给你。”

于逢初被噎了一下,众人哄笑。

满园嬉闹喧嚣,唯有谢池始终安安静静坐在临水案旁,闲品清茶,静看池荷风光,偶尔抬眼望望一众少年疯闹模样,眼底藏着浅浅笑意,不参与胡闹,也不扫众人兴致,淡然闲适的很。

苏景玄一边跟着众人偶尔起哄说笑,不小心瞥到谢池,终究按捺不住,从桌上端了一盏冰镇果子饮,走到谢池身旁坐下。

周遭风声轻柔,荷香拂面,苏景玄将那盏果子饮放在谢池手边,又推了推盛桂花糕的碟子,低声道:“你一个人坐在这儿不闷吗?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玩?”

谢池端起果子饮抿了一口,淡淡道:“太吵。”

苏景玄噎了一下,“谢池,来都来了,别端着了。”这人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独坐高堂的清风明月高不可攀的模样,苏景玄偏要拉他下水。

谢池道:“我端着?”

“可不是?”苏景玄没好气地说:“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次请你来,怎么也得让你开心不是?逢初和槐庭都记着呢,逢初还说要单独请你吃饭,被我拦下了。我说都聚在一块儿,热闹些,省得你一家一家地吃过去,吃到明年也吃不完。你来都来了,走,跟我去,带你玩。读书你在行,吃喝玩乐你得拜我为师。”

谢池嘴角微微一动:“大言不惭。”

苏景玄见谢池不为所动,索性将果子饮往石桌上一搁,绕到他身后,推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口中道:“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不吵。”

谢池被他推着走了几步,侧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挣开。苏景玄领着他绕过假山,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池塘东边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这里水面比前头窄了些,却密密地长着一片荷,圆叶铺展,粉白的花苞高高挺出水面,几只红蜻蜓立在叶尖上,翅膀在日光下闪着透明的光。岸边的柳丝垂得更低,几乎拂着水面,将这片水域遮出一片清凉的浓荫,远处的笑闹声隔着柳帘传过来,变得朦朦胧胧,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苏景玄在池边蹲下,伸手拨开垂落的柳枝,露出藏在水草间的一枝莲蓬。那莲蓬还青着,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弯着腰。他回头冲谢池笑,道:“你看这莲蓬,长得多好。我让人摘过几回煮莲子汤,甜得很。你要不要尝尝新鲜的?”

谢池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枝莲蓬,淡淡道:“生的涩口。”

苏景玄道:“你是读书人,什么都要讲个好不好吃、涩不涩口。咱们图的是乐趣,又不是真为了吃。”他说着挽起袖子,伸手去够那枝莲蓬。可他胳膊不够长,指尖堪堪碰到莲蓬的柄,却使不上力,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栽进水里,连忙抓住岸边一根柳枝才稳住了。

谢池站在后面不动声色。

苏景玄稳住身子,回头看了谢池一眼,眼珠一转,忽然伸手抓住谢池的衣袖,道:“你来,你胳膊长,你帮我够。”

谢池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看了看那枝莲蓬,站着没动。苏景玄见他不动,索性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抵在他背上,推着他往前走了两步,道:“你就帮我够一下,就一下,够着了咱们就撤。”

谢池被他推得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池岸本就不宽,被水浸得湿滑,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树干,稳住身形。

苏景玄嘴里道:“你怕什么,掉不下去,我拉着你呢。”

话音未落,谢池脚底一滑,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扑进了池水里。水花四溅,荷叶被砸得东倒西歪,几只歇脚的蜻蜓惊飞而起。

苏景玄站在岸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水里的谢池道:“谢池,你也有今天!”

谢池从水里站起来,水深只到他腰际,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也挂着水珠和几片碎荷叶,平日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看着岸上笑得直不起腰的苏景玄,他的眼底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景玄笑够了,蹲下身,伸出手去拉他,嘴里道:“好了好了,这可不是我推你下去的哈,来,我拉你上来。”

谢池没有接他的手,而是猛地伸手抓住苏景玄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拽。苏景玄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岸上栽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得比方才还高。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才站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瞪大眼睛看着谢池。

谢池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嘴角却弯了起来,带着几分少年得逞之后的得意和畅快。

苏景玄看着他那副模样,原本想发火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的月白长衫湿了个透,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靴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咕叽咕叽响,狼狈得不像话。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笑声渐渐收了。

两人面对面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荷叶在周围轻轻摇晃,几朵荷花被方才的动静震落了花瓣,粉白的花瓣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慢慢荡开。

远处隐约传来于逢初的喊声:“景玄?你在哪儿呢?怎么没动静了?”苏景玄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谢池,神色少有的认真。

“谢池,”苏景玄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当初是我不对,我真挺混账的。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小心眼。”

池水被搅动了,泛起一层浑浊的泥浆,几尾小鱼受了惊,摆着尾巴钻进了荷叶底下。谢池笑了一下,“今天我也报仇了,一笑泯恩仇。”

苏景玄抬起头,看着他,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那咱俩扯平了。”

谢池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脸、湿漉漉的笑容,沉默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然后他伸出手,将苏景玄脸上沾着的一片碎荷叶拿掉,动作很轻,像是在拈掉书页上的一根落发。

苏景玄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谢池已经收回手,弯腰从水里捞起一样莲蓬。莲蓬在水里泡了一遭,越发青翠,水珠沿着莲子的轮廓滚落,在掌心留下一片湿痕。

谢池将莲蓬递给他,淡淡道:“你不是要这个吗?拿着。”

苏景玄怔怔地接过莲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谢池转身往岸边走,上了岸,湿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轮廓。

苏景玄站在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他一手举着莲蓬,一手划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水底的淤泥又软又滑,他走了几步脚底一滑,又是一个趔趄,这回没有人拉他,他自个儿稳住了,扑腾着上了岸,浑身湿得比谢池还厉害,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青石地上汇成一小滩。

谢池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弯,这回弯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许多。

苏景玄提着湿透的衣摆,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一身狼狈,满头满脸都是水,相互看了一眼,苏景玄掰下一颗莲子,剥了壳,露出白嫩的果肉,递给谢池,道:“先给你尝尝?”

谢池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莲子,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苏景玄眼巴巴地盯着他,问道:“怎么样?”

谢池将莲子的苦芯咽了下去,面无表情地道:“涩。”

苏景玄不信,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果然又涩又苦,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又将那苦味在舌尖上咂摸了片刻,道:“不好吃。生的果然涩口,还是得煮熟了才甜。”他将手里的莲蓬随手搁在岸边的石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地上汇成一小洼,靴子里更是咕叽咕叽地响,走一步便冒出一串水泡。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额前,狼狈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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