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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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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谢池道:“公子稍候,学生去取谱子来。”说罢,他转身离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那曲谱。

明月公子接过琴谱,翻阅,初始面色怡然,复又赞叹不已,待翻到后面,手指忽然一顿,低眉细览,越看面色越沉。

“谢公子,”明月公子抬眼,目光如刃,“这上面所书,你从何处来,这词曲你可识得?”

谢池摇头:“学生并不知。此谱乃乐府集农事之歌,并无不妥?”

明月公子冷笑一声:“不妥?”明月公子将那页残纸拍在案上,冷笑道,“此乃古法记谱,这一曲子长相思,你看这词分明是《嘲师令》,字字句句皆在讥讽先师戴松涛琴技人品。你既抄此谱于书中,还有注视,岂有不知之理?”

谢池一愣,拿过那《嘲师令》一看,仔细看那词谱,曲子是长相思,然而填词却不是。他明白了这是后人伪作,上面有几人名讳,前三者乃前朝乐师,而后一人曰松涛先生,看来这乃是明月公子之师。

这苏景玄有出息了,竟然弄此陷阱!

苏景玄看到明月公子突然站起来,有怒气,就赶紧抓着于逢初的袖子,低声道:“快成了,快成了。”

苏景玄抓着千里眼仔细盯着,于逢初也凑近要拿千里眼。

两人轮流查看。

谢池看着明月公子气愤面容当即道歉,“学生万不敢有半分不敬之意,此事绝非学生刻意为之,实属无心之失,还请公子明察!”

明月公子面色郁郁。

谢池躬身道歉,句句有理,不提苏景玄,也不提有人陷害,“学生琴技浅薄,学识不足,对古法记谱更是所知甚少,竟未能察觉这残页暗藏讥讽之意,误触公子逆鳞,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生虽不才,也深知尊师敬长乃是立身之本,断断不会刻意收藏此等侮辱先师的谱子,更不敢在公子面前造次。此事全是学生之过,是学生学识浅薄、行事不谨,才酿成这般过错,还请公子念在学生初犯,且确无半分不敬之心。”

明月公子听着这诚恳的道歉,心中气愤消失不少,但此刻他看谢池仍旧不顺眼,将曲谱扔回去,冷冷淡:“你退下吧,我这门课你不及格。”

谢池谢池闻言,并无半分怨怼,亦未再开口求情,当即躬身行礼,姿态愈发恭谨,声音沉稳而谦和:“谢公子手下留情,学生知错,甘愿受罚。”立刻退下去了。

谢池一离开勤思阁,苏景玄就收了千里眼,也跑走了。

哈哈哈,他神清气爽,谢池吃瘪了,他就开心。

下午下午的日光热烈,苏景玄笑容灿烂的很,谢池终于摔跟头了。

苏景玄开心许多,也不管谢池会不会找他麻烦,反正一放学,他飞一般的跑回家,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咯。虽然,谢池那人狡诈,诡计多端,可能会更加恶毒的报复他,但他苏景玄也不是吃素的。

他就是这么自信。

因为事先有过约定,减少两天,所以苏景玄这两天过得极为开心,他才不怕谢池报复呢。到了四月初二,自信的苏景玄又到做小厮的时辰了,他一路上酝酿着谢池的反应,但没想到谢池一如既往,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陷害一样,只是比平时话少了些,还用那双深沉的眼睛盯着他。

这把苏景玄盯得有些心虚了,“你总是盯着我作甚?”

谢池抬眼,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你脸上有墨。”

苏景玄一愣,伸手去擦,果然蹭了一手黑。定是方才趴在桌上睡觉时沾上的。他窘迫地别过脸,胡乱擦了几把,闷声道:“有墨就有墨,看什么看。”

谢池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景玄站在一旁,手里磨着墨,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原以为谢池会质问他,会冷嘲热讽,甚至会动手——他连怎么还手都想好了。可谢池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翻书,喝茶,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仿佛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这不对劲。

他在酝酿着什么?怎么还没爆发?

清明节放假清明时节雨纷纷,时值暮春,风日清和,满园繁英盛放,曲水回廊之间,处处皆是游人笑语。

苏景玄本不欲出门,无奈于逢初死拖活拽,说是要去园子里看新来的杂耍班子。李槐庭与赵谦也各自有事,苏景玄只好带着于逢初,又约了张田,三人往城南的柳园去。

柳园是庐江最大的园林,依山傍水,叠石为峰,花木扶疏。每逢春时,园中牡丹、蔷薇、荼蘼次第开放,游人如织。三人到时,园中已是人声鼎沸,于逢初拉着苏景玄去看杂耍。

苏景玄却见谢池正站在一株老槐树下,与独孤疏风等几个鄞州学子说话。他今日穿了一袭竹青色长衫,腰束墨色丝绦,神色淡然,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于逢初哼了一声:“扫兴。”

苏景玄没接话,目光在谢池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他拉着于逢初往园子深处走,心里却暗暗盘算着什么。

园中湖面宽阔,碧波荡漾,岸旁垂柳烟丝垂落,枝叶交覆。天光穿叶隙零落洒落,碎光浮沉于碧波之上。苏景玄见湖边泊着一叶扁舟,心中一动,对于逢初道:“你们先去看杂耍,我去湖上转转。”

于逢初不疑有他,拉着张田走了。

苏景玄站在湖边,等了一会儿,见谢池与独孤疏风等人沿着湖岸缓步走来,便迎上前去,拱手笑道:“谢兄,真是巧。湖上风光正好,不如同游一程?”

谢池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独孤疏风在一旁道:“谢池,你去吧,我们几个去茶宴那边等你。”

谢池没有推辞,只淡淡道:“好。”

二人登舟,扁舟离岸,随流水缓缓漂荡。湖上人迹稀疏,唯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苏景玄坐在船头,谢池坐在船尾,中间隔着丈许距离,谁也不说话,只有桨声欸乃,水波轻响。

舟行半刻,苏景玄忽然开口,语声轻缓温和:“谢兄,你可知这柳园湖中,曾出过一桩旧事?”

谢池抬眸看他:“何事?”

苏景玄便慢慢道来。说的是数年前,有一位外地来的书生,在湖上泛舟时偶遇本地名士,二人相谈甚欢,书生便将自己所作诗文呈与名士品评。名士大加赞赏,还将其推荐给城中几位耆老。书生自此名声大噪,可没过多久,便有人翻出他早年曾在别处与人争讼,还曾因欠债被人告到官府。虽然后来查明那些事都是子虚乌有,可书生的名声已经坏了,最终郁郁离开庐江,再也没回来。

苏景玄讲述时声调平缓,不添油不加醋,只将市井间流传的片段一一铺陈。说到最后,他轻叹一声:“说来也是可惜。那书生本是有才学的,只因几句流言,便毁了一生前程。可见这人言可畏,有时候比刀剑还伤人。”

谢池默然片刻,淡淡道:“市井之言,多是无根之萍,随风而起,随风而落。若事事计较,反倒显得心虚。”

苏景玄笑道:“谢兄豁达,我自愧不如。”他语气温和,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舟行至湖心,苏景玄又说起另一桩传闻。这回说的是某位武将在边关立下大功,回京后却被同僚弹劾,说他冒领军功、克扣粮饷。后来虽然查无实据,可那武将的名声已经坏了,再也没能得到重用。

“说来也怪,”苏景玄道,“那武将本是寒门出身,靠着一刀一枪挣来的功名。可那些弹劾他的人,偏偏拿不出实证,只说什么‘风闻如此’‘人言可畏’。最后那人郁郁而终,那些弹劾他的人,反倒升了官。”

他看了谢池一眼,似笑非笑:“谢兄以为,此事孰是孰非?”

谢池面无表情,淡声道:“唯缺实证。若真有罪,律法自会惩处。若无实证,便是构陷。构陷之人,其心可诛。”

苏景玄击掌赞道:“谢兄此言极是。我也是这般想的。”他嘴上赞着,心里却暗想:此人城府极深,这般明示暗讽都不动声色,果然不好对付。

舟行渐缓,苏景玄不再说话,只望着湖面出神。谢池也不开口,只闭目养神。二人各怀心事,表面却平静如这湖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弃舟登岸时,苏景玄忽然道:“谢兄,今日闲谈,不过是我一时兴起,随口说了些市井传闻。若有冒犯之处,谢兄莫要放在心上。”

谢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像一把细细的篦子,从上到下将他篦了一遍:“苏兄多虑了。闲谈而已,我从不放在心上。”

二人沿着园中小径,步入茶宴所在的雅园。此间园林造景精巧,叠石为山,曲径通幽。一座巨型假山立于园隅,怪石嶙峋,石阶曲折交错,岩穴迂回纵横,似天然迷局,隔绝了外间茶宴的喧嚣。

苏景玄走在前面,行至假山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池:“谢兄,可要上去看看?听说在山顶能览全园之景。”

谢池没有拒绝,只微微颔首。

二人一前一后,沿曲折山道攀上假山。苏景玄走在前头,步履轻缓,似是随意漫步。谢池跟在后头,衣袂轻扬,神色淡然。

登顶之时,视野豁然开阔。满园春色尽数铺展眼前,群芳竞放,繁英遍野,各色花木层层叠叠,馥郁花香随风漫卷。晚春暖阳斜落,遍洒繁花枝头,满目锦绣盛景。

苏景玄站在石台边,目光扫过山下的花海,忽然伸手折了一枝蔷薇,拿在手中把玩。蔷薇枝上带着细刺,扎得他指尖微微泛红,他也浑然不觉。

“花木荣枯自有时序。”苏景玄将蔷薇举到眼前,轻声道,“盛放之时,万众瞩目;零落之时,无人问津。人世名望,大抵也是如此。风光一时,便极易被流言裹挟,是非缠身。今日赏花之人,明日或许便成了折花之手。”

他这话说得含糊,意有所指。谢池当然听得出来——苏景玄是在暗讽他谢家虽如今风光,可总有一天会被人构陷,名声扫地。

谢池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掠过那漫山遍野的花海,淡淡道:“苏兄所言,颇合中庸之道。‘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花木荣枯,各有时序;人世浮沉,各有其命。若能立身端正,行止无愧,便不怕流言蜚语。浮名虚誉本是外物,旁人口舌,从来困不住立身有根之人。”

他顿了顿,侧首看了苏景玄一眼,目光清冷如霜:“倒是那些一心想着借流言伤人者,终究会自食其果。”

苏景玄握着蔷薇的手微微一紧。谢池这番话,明着在说花木,暗着却在说他——说他苏景玄费尽心机编造流言,终究不过是徒劳,还会反噬自身。

苏景玄笑了笑,将蔷薇枝扔在地上,拍去手上的细刺:“谢兄高论。受教了。”

“不敢。”谢池微微颔首,“苏兄若无他事,我先去茶宴了。”

苏景玄侧身让开。谢池不再多言,转身沿着石阶下山。他的背影在嶙峋怪石间若隐若现,步履从容,衣袂飘飘,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

苏景玄深吸一口气,转身也下了山。

山下的茶宴热闹非凡,可苏景玄没了兴致,对于逢初道:“我累了,先回家了。”说罢加快了脚步出了柳园,上了马车,于逢初也跟着钻进来,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苏景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越想越气,猛地睁开眼,对于逢初道:“你说,谢池这个人,有没有弱点?”

于逢初正在吃点心,被他一问,差点噎着,灌了一口水才道:“弱点?他能有什么弱点?学问好、武功好、家里有背景,连说话都滴水不漏。你要说弱点……大概就是不会弹琴吧?”

苏景玄哼了一声:“弹琴算什么弱点?那是我害的。”

于逢初嘿嘿一笑:“你也知道是你害的。”

苏景玄瞪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马车拐进苏府所在的巷子,苏景玄跳下车,大步走进家门。荣墨迎上来,见他面色不虞,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可要用饭?”

“不吃了。”苏景玄摆摆手,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可写了几个字又觉得烦,把笔一扔,趴在桌上。

窗外,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带来远处花园里荼蘼花的香气。这荼蘼花开在暮春,花期一过便是初夏。苏景玄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今日在假山上,谢池说的那句“立身有根”——这四个字,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他喃喃道:“谢池,你最好永远别露出破绽。”

但谢池没破绽,苏景玄却浑身都是破绽。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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