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雅琴看着她。
“不是麻烦,是高兴。”
林若笙从料理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温晚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脖子上,从脖子上移到肩膀上,从肩膀上移到肚子上,再从肚子移回脸上。
那双和温晚一模一样的、右眼尾带着浅淡细纹的眼睛里,有泪光。
“瘦了。”林若笙的声音有点哑。
温晚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妈,我昨天称了,还胖了半斤。”
“半斤算什么胖?你小时候一个月胖两斤,你奶奶还说太瘦了。”
温晚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婴儿时期的事,跟现在没有可比性”,但她看着林若笙眼眶里的泪光,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抱住了林若笙。
“妈,我没事,我就是怀孕了。怀孕是好事.....额.....应该是好事吧?反正你不要哭了。”
温晚突然出神思考,摸了摸下巴。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沈映晚,还是其他人,好像都没想到会有这个孩子。
很突然的一件事。
孩子突然就冒出来了。
难道是老天爷为了她不被沈映晚摁在床上活活“X死”而想出来的缓兵之计?
林若笙吸了吸鼻子。
“我没哭,是厨房油烟大。”
温晚回过神、闻了闻。
厨房里没有油烟味,只有鸡汤的香和粥的甜。
她没有拆穿,只是把林若笙抱得更紧了。
沈雅琴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放在餐桌上,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没有催。
她转身回到厨房,把火关小,把蒸锅的盖子盖上,把料理台上的果皮果核扫进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指挥官在调度一场战争。
她的战场是厨房,她的敌人是温晚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可能会遇到的所有不测,她的武器是鸡汤、鱼汤、排骨汤、红枣、枸杞、桂圆、莲子、燕窝、银耳、百合。
她没有念过营养学,但她知道什么对孕妇好,这是她作为母亲的本能。
不是沈映晚的母亲,是温晚的母亲。
从温晚叫她“妈”的那一天起,她就把温晚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不是儿媳妇,是女儿。
温晚松开林若笙,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面前摆着粥、鸡汤、一碟小菜、一碟水果、一个水煮蛋、一小碗燕窝。
她看着这一桌子东西,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准备参加选美比赛的、身价不菲的猫。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温晚的声音小了下去。
沈雅琴在她对面坐下来。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我吃。”
林若笙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碟水果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水果,水果开胃。”
温晚拿起那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甜到她觉得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草莓。
不是因为草莓本身,是因为这颗草莓被切成花朵的形状,放在盘子的正中间,像一个骄傲的女王。
林若笙切它的时候,一定很小心。怕切坏,怕不好看,怕温晚不喜欢。
温晚想到这里,又想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草莓咽下去,又拿起一块兔子形状的苹果,咬了一口。
脆的,酸甜的,像秋天的味道。
沈雅琴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鸡汤,放在温晚面前。
“汤不烫了,喝吧。”
温晚低头看着那碗鸡汤。汤是金黄色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颗红枣在汤里沉浮,像在泡澡的小人。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鲜的,很鲜,鲜到她的眉毛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没有喝过这么鲜的鸡汤。
不是沈雅琴以前炖得不好,是今天的汤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叫“期待”的东西。
“妈,你放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鲜?”
沈雅琴看着她。
“放了心。”
温晚愣了一下。
沈雅琴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用心炖的。”
温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鸡汤里,在金色的汤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一勺一勺地喝汤。
鸡汤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但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晚从未尝过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像大海一样的味道。
林若笙没有递纸巾。
她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温晚喝汤,目光温柔而沉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被阳光晒暖的湖水。
沈雅琴也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粥,放在温晚手边,然后把那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温晚喝完了一碗汤,吃了一碗粥,吃了三块水果,吃了半个水煮蛋。
她吃不下了。
她把碗推开,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
沈雅琴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又看了看她的脸。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温晚想了想。
“火锅。”
沈雅琴沉默了一秒。
“换一个。”
“海底捞。”
“换一个。”
“那就——清汤火锅。自己家做,不放辣,不放添加剂,不放味精。好不好。”
温晚眼巴巴的望着沈雅琴,好似不答应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沈雅琴看着她。
“你早想好了。”
温晚傻笑了笑。
“嗯,早想好了。”
沈雅琴叹了口气,妥协的点了点头。
“好,晚上吃火锅,我去买菜。”
她站起来,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去玄关换鞋。
温晚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弯下腰系鞋带的样子,看着她拿起那个浅灰色的手提包,看着她拉开门。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雅琴身上,把她深蓝色的家居裙照得发亮,把她用木簪挽起的头发照得发亮,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
“妈。”温晚叫了一声。
沈雅琴回过头。
“谢谢你。”
沈雅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用谢,你是我的女儿。”
门关上了。
温晚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哭了一会儿。
林若笙坐在她旁边,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你从小就这样。一感动就哭。看动画片哭,看小说哭,看妈妈切水果也哭。现在怀孕了,更不得了。”
温晚吸了吸鼻子。
“妈,你别说我了,我控制不住。”
林若笙没有说她了。
她伸出手,把温晚脸上那缕被泪水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和温晚小时候发烧时哄她睡觉的节奏一模一样。
“晚晚。”
“嗯。”
“你爸爸知道你怀孕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温晚抬起头。
“真的?”
“真的。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走到凌晨三点。你大哥起来上厕所,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进去问他怎么了,他说‘你妹妹要当妈妈了,我要当外公了’。你大哥说‘爸,你凌晨三点不睡觉就是为了想这个’,他说‘这个值得想一夜’。”
温晚的眼眶又红了。
“妈,你别说了,我又要哭了。”
林若笙看着她。
“哭吧,孕妇可以哭。”
温晚趴在她肩上,哭了一会儿。
哭完,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妈,你和爸什么时候回海南?你们不是在那边还有事吗?”
林若笙沉默了一秒。
“我们不回去了。”
温晚愣了一下。
“不回去了?那那边的事怎么办?”
“你爸爸已经让人处理了,能远程的远程,不能远程的交给别人。你怀孕了,我们离得远不放心。”
温晚张了张嘴。
“妈,我没事,你们不用——”
“不是‘不用’。”林若笙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晚晚,你怀孕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全家的事。你爸爸想陪着你,我也想陪着你,我们不放心不在你身边。”
温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妈,我不是小孩了。”
林若笙看着她。
“你不是小孩了,但你是我女儿。”
温晚把脸埋进林若笙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妈,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怕我以后还不起。”
林若笙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用还,你过得好,就是还了。”
温晚把眼泪擦在林若笙的针织开衫上,抬起头,看着母亲。
林若笙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高兴的、即将当外婆的、幸福的女人。
温晚想,也许这就是幸福。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不是写在合同里的,不是锁在链子里的。就是一碗鸡汤,一碗粥,一碟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
就是凌晨三点还在书房里踱步的父亲,就是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
就是这些,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