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的血珠渗过校服布料时,温砚秋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没再看陆清和消失的方向,也没理会周围哄笑的杂音,只是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湿意——不是哭,是刚才摔倒时溅进眼里的沙。指尖触到后颈腺体时,那里正隐隐发烫,大概是信息素被疼痛搅得有些乱,桂香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涩味。
“喂,还行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砚秋抬头,看见体育委员陈阳蹲在面前,手里拿着瓶矿泉水。陈阳是Beta,性格随和,平时总爱跟同学开玩笑,但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刚想拉你一把,被陆清和那小子抢先……呃,他好像没拉。”
温砚秋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沾力就钻心地疼,他皱了皱眉,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是单脚跳着往操场边的石阶挪。
“我扶你吧。”陈阳伸手想搀他。
“不用。”温砚秋避开他的手,声音有点哑,“谢谢。”
他跳得不算稳,校服裤膝盖处的血迹越来越明显,像朵绽开的暗红色花。路过那群还在起哄的Alpha时,有人故意伸出脚想绊他,被他眼疾手快地一脚踹开——动作又快又狠,踹得那Alpha踉跄了两步,一脸错愕。
“滚开。”温砚秋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没人料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画画的Omega会这么凶,尤其是他此刻额角还沾着灰,眼神里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竟让人不敢再招惹。
温砚秋没再看他们,继续往石阶跳。陈阳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只觉得今天的温砚秋好像有点不一样——平时像块温吞的玉,现在倒像块裹着冰的石头。
坐在石阶上,温砚秋才低头检查伤口。校服裤磨破了个大洞,里面的皮肤擦得血肉模糊,沙粒嵌在红肉里,看着有点吓人。他从书包侧袋摸出包湿巾,抽出一张,咬着牙往伤口上按。
“嘶——”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是没忍住。
“你轻点啊。”陈阳在旁边看得直皱眉,“我去医务室给你拿点碘伏和纱布吧?”
温砚秋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有。”
他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个小小的急救包——这是他常备的,画画时不小心被美工刀划伤是常事,加上Omega的皮肤本身就比Alpha娇嫩些,总得备着点东西。打开急救包,里面的碘伏、棉签、纱布叠得整整齐齐,比陈阳见过的任何一个Alpha的都齐全。
“你还带这个?”陈阳有点惊讶。
“习惯了。”温砚秋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里的沙粒。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他指尖都在抖,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神专注得像在处理一幅珍贵的画。
陈阳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佩服。他认识的Omega大多怕疼,磕破点皮都要哼哼半天,像温砚秋这样自己硬扛着处理伤口的,还是头一个。
“刚才陆清和……”陈阳犹豫着开口,“他可能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温砚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我没往心里去。”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跟他不熟。”
陈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看着温砚秋用纱布把膝盖缠得结结实实,动作熟练得不像个Omega,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人好像比看起来的要硬气得多。
包扎好伤口,温砚秋把用过的棉签和湿巾扔进垃圾桶,背起书包站起来。“谢了,我先回去了。”
“我帮你请假吧?”
“不用,下节课是自习。”温砚秋摆摆手,单脚跳着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瘸一拐的,却透着股不肯弯腰的倔劲。
陈阳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陆清和刚才回头时的眼神——那眼神里好像不止有冷漠,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他摇摇头,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开,转身跑回了操场。
温砚秋没回教室。
他跳着进了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找了个背阴的长椅坐下。这里很少有人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
他把书包放在腿上,翻开刚才没画完的素描本。石膏像的轮廓还停留在半成品,那道被陆清和嘲笑过的黑痕格外显眼。温砚秋盯着那道黑痕看了一会儿,突然拿起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皱着眉的简笔画小人。
画得很丑,像个没长开的土豆。
温砚秋看着那小人,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有点没意思,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后颈的腺体也没完全平复,桂香里的涩味还没散。温砚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却驱不散心里那点烦躁。
他不是气陆清和没扶他,也不是气他那句“自不量力”。他气的是自己——气自己居然会因为陆清和的一句话就乱了阵脚,气自己摔倒时的狼狈被那么多人看见,更气自己明明讨厌那个Alpha,却偏偏总被他影响情绪。
“真没用。”温砚秋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伸手按了按后颈的腺体。那里的温度还没降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抑制剂,往腺体周围喷了两下。清凉的薄荷味压过了桂香里的涩,让他稍微舒服了点。
他是Omega,这是天生的。可他从不觉得Omega就该软弱,就该被Alpha保护。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他跟着表哥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打架从来没输过——有次把邻居家比他高半个头的Alpha小子打得哭着回家,被外婆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
后来上了学,知道了ABO的社会规则,知道Omega应该“温顺”“内敛”,他才慢慢收起了那些棱角,学着把自己装进别人期待的模子里。可骨子里的那点硬气,却从来没消失过。
就像刚才那个想占便宜的高个子Alpha,换作别人可能会忍气吞声,他却忍不住要踹回去。就像现在,他宁愿一个人躲在小树林里舔伤口,也不想回教室看别人同情或嘲笑的眼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室友林宇发来的消息:“砚秋,你跑哪儿去了?老班查人了,我帮你说你去医务室了。”
温砚秋回复:“谢了,等会儿回去。”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才慢慢站起来,往教学楼走。路过公告栏时,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红榜还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陆清和的照片排在第一个。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眼神冷冷地看着镜头,像谁欠了他几百万。
温砚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突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照片上陆清和的脸。
“等着吧。”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的较劲,“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虽然还有点瘸,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第三遍时,温砚秋才推开画室的门。
美术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Beta,正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看见他进来,推了推眼镜:“温砚秋?你下午怎么没来?我还以为你请假了。”
“有点事。”温砚秋含糊地说了一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的座位旁边是空的,陆清和还没来。温砚秋松了口气,拿出画具,开始准备今晚要画的静物——一个陶罐,一串葡萄,还有一个掉了角的白瓷盘。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温砚秋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把下午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画画是他的避风港。不管心里多乱,只要拿起画笔,看着色彩和线条在纸上慢慢成形,他就会觉得平静。他的笔触很稳,排线均匀,明暗过渡自然,连美术老师路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就在他专注地给葡萄上色时,画室的门被推开了。
温砚秋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却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木味。
陆清和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背着包,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前排的女生手一抖,铅笔在画纸上划了道斜线。
陆清和却像没听见似的,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自顾自地看了起来,仿佛这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温砚秋皱了皱眉,心里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画纸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陆清和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手指偶尔会在书页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少了白天的那种锐利,可依旧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温砚秋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公平。凭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么随心所欲?凭什么他可以无视课堂纪律,在画室里看书?凭什么他的信息素可以那么霸道,影响到别人却毫不在意?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温砚秋的笔尖用力过猛,颜料在画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破坏了葡萄的光影效果。
“啧。”
旁边又传来了那声熟悉的、带着嘲讽的嗤笑。
温砚秋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陆清和:“你笑什么?”
陆清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没什么。”他淡淡地说,目光扫过温砚秋的画纸,“只是觉得,你的技术还有待提高。”
“关你什么事?”温砚秋的声音有点大,引得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我画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你要是不想待在这儿,可以走,没人拦你。”
陆清和挑了挑眉,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温砚秋的眼睛。“画室是公共场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在这里看书,碍着你了?”
“你……”温砚秋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没理由不让陆清和在这里看书,可他就是看不惯这个人的态度,看不惯他那种理所当然的样子。
“怎么?说不出来了?”陆清和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还是说,你只是想找个借口发泄下午的不满?”
“我没有!”温砚秋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只是觉得,你不尊重老师,不尊重课堂,也不尊重……”
“尊重?”陆清和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觉得你下午在操场上的样子,很尊重别人吗?”
温砚秋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清和会提起下午的事,更没想到他会用“尊重”这个词来指责自己。
“我怎么不尊重别人了?”他不服气地反问,“难道被人欺负了,还要笑脸相迎吗?”
“我不是说那个。”陆清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那里的纱布在灯光下很显眼,“我是说,你摔倒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你却拒绝别人的帮助,硬要自己站起来,你觉得那是有骨气,其实在别人眼里,只是可笑的逞强。”
温砚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硬气是优点,可在陆清和眼里,却成了“可笑的逞强”。
“我怎么样,不用你管。”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拿起画笔,假装继续画画,可手却一直在抖。
陆清和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可那安静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张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温砚秋再也无法集中精神画画了。陆清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他真的是在逞强吗?
小时候打架,外婆总说他“犟得像头牛”,不知道服软。长大了,室友也说他“有时候太较真”,不知道变通。他一直以为这是坚持原则,可现在被陆清和这么一说,他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难道他真的像陆清和说的那样,只是在可笑地逞强?
温砚秋越想越乱,手里的画笔也握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清和的书页顿了顿,却没回头。
温砚秋深吸一口气,弯腰去捡画笔。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画笔的时候,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把画笔捡了起来。
是陆清和的手。
温砚秋愣住了,看着陆清和把画笔递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想接,可画笔确实是他的。他伸出手,刚要碰到画笔,陆清和却突然松开了手。画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砚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怒视着陆清和:“你什么意思?”
陆清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想要这画笔。”
“你故意的!”温砚秋的声音里带着怒火。他实在受不了陆清和这种态度,总是这样漫不经心,却又总能精准地挑起他的情绪。
“是又怎么样?”陆清和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点挑衅,“你能把我怎么样?”
温砚秋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很远,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画室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他们。美术老师也放下了手里的作业,皱着眉走了过来:“温砚秋,陆清和,你们俩干什么?”
温砚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陆清和那张冷漠的脸,真想一拳挥过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他是Omega,陆清和是Alpha。Omega打Alpha,不管是谁先惹事,最后被指责的肯定是他。他不想因为陆清和这种人,给自己惹麻烦。
“没什么。”温砚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带着点颤抖,“我不小心把画笔掉了。”
美术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清和,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好了,安静画画,别影响别人。”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讲台。
温砚秋弯腰捡起画笔,重新坐下。他没再看陆清和,也没再画画,只是低着头,看着画纸上那串被破坏了光影的葡萄,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知道,自己和陆清和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温砚秋和陆清和在画室里几乎零交流。
两人就像两座孤岛,坐在相邻的位置上,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呼吸都刻意避开对方的方向。温砚秋画画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远离陆清和的方向靠,尽量不让自己的胳膊碰到他。陆清和看书的时候,也会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仿佛多占一点空间就能把温砚秋隔绝在外。
画室里的其他人都看出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私下里议论纷纷。
“你们觉不觉得,温砚秋和陆清和好像有点不对付?”
“何止是不对付啊,我上次看到他们差点吵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我听说陆清和是年级第一,温砚秋画画很厉害,是不是因为竞争关系啊?”
温砚秋偶尔会听到这些议论,却从来没放在心上。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陆清和,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可有些事情,不是他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周五下午有节自习课,班主任突然通知要调座位。说是为了促进同学之间的交流,按照成绩蛇形排列,重新安排座位。
温砚秋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成绩在班里属于中上游,陆清和是年级第一,按照蛇形排列,他们很有可能会被分到一起。
果然,当班主任念出座位表时,温砚秋的心沉到了谷底。
“……陆清和,第三排靠窗。温砚秋,第三排靠窗旁边。”
全班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俩身上,带着好奇和看热闹的意味。温砚秋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书包带勒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怎么会这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清和,对方正站在教室后排,听见名字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仿佛被点名的不是他。
温砚秋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这人到底有没有心?难道他就一点都不在乎和自己坐同桌?还是说,他早就料到了会这样,根本无所谓?
“好了,大家动作快点,十分钟内换好座位。”班主任拍了拍手,打断了教室里的骚动。
同学们纷纷起身,搬着桌椅在教室里穿梭,发出嘈杂的声响。温砚秋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宁愿去最后一排和调皮捣蛋的男生坐一起,也不想和陆清和当同桌。
“喂,温砚秋,快点啊,挡着道了。”后面有人催促道。
温砚秋咬了咬牙,抱起一摞书,不情不愿地往第三排走去。
陆清和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外文原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书页上,映出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竟让人看不出平时的锐利。
温砚秋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刚想把书放在桌上,陆清和却突然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占去了大半个桌面。
温砚秋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陆清和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我的位置,你能不能往那边挪点?”
陆清和抬起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桌子就这么大,你将就点。”
“我将就?”温砚秋气笑了,“是你占了我的地方,凭什么让我将就?”
“就凭我先到。”陆清和说完,又低下头看书,仿佛懒得再和他废话。
温砚秋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
周围的同学都在偷偷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温砚秋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发作,否则只会让别人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