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撞进窗户时，温砚秋正对着画纸皱眉头。

铅笔在素描本上反复涂抹，炭粉簌簌落在校服裤膝盖处，像落了层细雪。他试图捕捉光影在石膏像褶皱里的流动，可视线总不受控地飘向斜前方——那个靠窗的座位空了半节课，直到预备铃快响时，才被一阵带着冷意的风推开。

陆清和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画室仿佛都降了两度。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硬是穿出了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双肩包随意往桌上一扔，发出闷响，惊得前排女生手里的画笔都抖了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线雕得像刀刻，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度，像淬了冰的玻璃。

温砚秋的笔尖顿了顿，炭粉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

他不喜欢陆清和。

这种不喜欢没什么具体理由，或许是因为对方入学第一天就霸占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年级第一的红榜照片里，陆清和的眼神冷得像要穿透纸背；或许是因为上周在图书馆，这人把他踮脚够了半天的画册随手抽走，连句“借过”都没有，转身时衣摆扫过他的脸颊，带着股清冽到近乎刺鼻的松木味，是典型的Alpha信息素，强势又霸道。

“新来的，靠窗第三排。”美术老师敲了敲讲台，目光在陆清和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温砚秋这边，“温砚秋，你旁边正好空着，带带新同学。”

温砚秋捏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

画室的座位是按学号排的，他的学号是27，旁边本该是28号的位置，却因为原主人转学空了大半个月。现在这个位置要被陆清和占了，想到往后要每天闻着那股冷硬的松木味，他就觉得后颈的腺体有点发紧。

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总是格外敏感，尤其是这种攻击性明显的类型。温砚秋低着头假装整理画具，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那股松木味像张网似的罩过来，他几乎能想象出陆清和居高临下的眼神——大概和在图书馆时一样，没什么温度。

“让一下。”

陆清和的声音和他的信息素很像，清冽里带着点不耐烦，像冰棱敲在玻璃上。温砚秋往里面挪了挪凳子，膝盖不小心撞到桌腿，发出“咚”的轻响。他没回头，只听见对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很大，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素描本的纸页。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温砚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石膏像上，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瞟——陆清和正支着下巴看窗外，侧脸的线条锋利得像用美工刀刻出来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上的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这人好像对画画没什么兴趣。温砚秋心里撇撇嘴，转回头继续排线。也是，像陆清和这种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Alpha，大概觉得美术课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说不定还在腹诽这些浪费时间的“无用之事”。

他想起初中时被Alpha嘲笑“Omega就该去学插花”的经历，笔尖猛地一用力，炭粉在纸上蹭出道粗重的黑痕。

“啧。”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根针轻轻扎在温砚秋的耳膜上。他攥紧铅笔，指节泛白，却没敢回头。他知道陆清和在笑他——笑他连排线都排不直，笑他一个Omega学什么素描，笑他……

“老师，我能换个位置吗？”

陆清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画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落在他们俩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温砚秋的脸瞬间涨红，像被泼了层热墨，连后颈的腺体都开始发烫。

美术老师推了推眼镜：“为什么？这个位置挺好的。”

“旁边太吵了。”陆清和的视线扫过温砚秋的素描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影响我看书。”

温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素描本摊开着，那道被蹭花的黑痕格外显眼。原来在陆清和眼里，他连安安静静画张画都是“吵”，是值得被嫌弃的存在。胸腔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疼，鼻尖也有点发酸，他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委屈。

不能被看笑话。尤其不能被陆清和这种Alpha看笑话。

“画室是画画的地方，不是看书的。”温砚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抬起头，直视着陆清和的眼睛。对方的瞳孔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里面映不出他的影子，只有一片漠然。

陆清和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Omega敢顶嘴。他往前倾了倾身，松木味的信息素骤然浓郁了几分，带着Alpha特有的压迫感，像块冰压在温砚秋的肩膀上。

“所以？”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温砚秋的手指抠着素描本的边缘，指腹被磨得生疼，却还是梗着脖子说：“要换也是你换。”

画室里静得能听见铅笔落地的声音。前排的女生偷偷回头，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美术老师轻咳了一声，刚想说什么，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了僵持的空气。

“上课了。”陆清和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侧脸对着温砚秋，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安分点。”

温砚秋咬着牙低下头，视线落在画纸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股松木味像附骨之疽，缠着他的呼吸，让他连握着铅笔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他能感觉到陆清和从包里拿出了本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凭什么？

凭他是Alpha，凭他成绩好，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人？温砚秋用力抹掉那道黑痕，铅笔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委屈和愤怒。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那股冷硬的松木味，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烦躁的味道。温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石膏像。他要画得比平时更好，要让陆清和看看，他不是只会添麻烦的Omega。

可越急手越抖，排线歪歪扭扭，明暗交界线也糊成一团。温砚秋看着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画，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他偷偷抬眼，看见陆清和正低头看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好像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这个人，根本就不在乎。

温砚秋猛地合上素描本，发出“啪”的一声。陆清和的书页顿了顿，却没回头。温砚秋咬着下唇，把脸埋进臂弯里，鼻尖蹭到校服袖口，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自己身上若有似无的桂花香——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像被晒干的桂花茶，从来不会像陆清和那样，带着攻击性。

他不喜欢陆清和。

不喜欢他冷硬的眼神，不喜欢他霸道的信息素，不喜欢他对自己的轻视，更不喜欢自己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乱了阵脚。

美术课剩下的时间，温砚秋就趴在桌上，听着旁边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窗外渐渐变弱的蝉鸣。阳光慢慢移过桌面，在他的手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被那股松木味冻住了似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砚秋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走。他没看陆清和，也没说再见，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充斥着松木味的画室。

“喂。”

身后传来陆清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让温砚秋的脚步顿住了。他攥紧书包带，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陆清和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眼神落在他身上，依旧没什么温度。“你的素描本。”他指了指温砚秋忘在桌上的本子，语气平淡，“下次别丢三落四。”

温砚秋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他快步走回去，一把抓起素描本，转身就走，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陆清和的胳膊。

很结实的触感，像撞到了一块冰。

陆清和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温砚秋没回头，几乎是跑着冲出了画室，直到站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闻着空气中浓郁的桂花香，他才觉得后颈的腺体没那么紧了，呼吸也顺畅了些。

他靠在墙上，翻开素描本，看着那页画砸的画，心里堵得慌。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消息：“砚秋，体育课老师说要分组，我跟你一组好不好？”

温砚秋回复了个“好”，指尖却还是冰凉的。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可他却好像还能闻到那股冷硬的松木味，挥之不去。

他知道，和陆清和的麻烦，大概才刚刚开始。

下午的体育课在操场上进行。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跑道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青草的味道。体育老师是个高大的Beta，吹着口哨让大家集合，宣布这节课要测八百米。

温砚秋站在队伍里，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了缩。他不擅长跑步，每次测八百米都像是在渡劫，跑完之后要喘很久，信息素也会变得不稳定，需要偷偷喷抑制剂。

“ Omega站这边，Alpha站那边，Beta自由选择。”体育老师扯着嗓子喊，“分组测，一组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