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散漫恣意,又出生显赫,于功名利禄和声名口碑都看得极淡。
可江遥不同,她是女子,这世道本就对女子更苛刻些。
她将来也许要议亲嫁人,也许要继续过她写话本、行侠仗义的生活,无论哪条路,总都需要一个好的名声。
段昇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之处,正色道:“我知道了,大人,底下的人我也会管好的,绝不让他们传出一星半点儿的流言。”
可一旁的半夏却只是但笑不语。
她心里明镜似的:即使小宋大人不知道那位姑娘的住处在哪里,可这京都的客栈那么多,宋清时又不缺钱,住哪处不行?实在不行,住她们医馆也可以啊。
但是他偏偏将人带来自己的府邸疗伤。
只能说,小宋大人是下意识地想把这位姑娘放在自己目之所及之处吧。
宋清时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笑什么?”
半夏赶紧收敛神色,一本正经道:“哦,没有,我是因为小宋大人的平安归来而感到喜不自胜呢。”
宋清时轻嗤了一声:“虚伪。我看你是在想怎么从我这里多坑些诊金。”
“大人知道该多给我诊金就好,反正您也不缺那点儿钱。”
半夏是极会审时度势的人。见宋清时不悦,马上顺势换了话题,开始说起案子的事:“说正事。段昇之前送来医馆查验的酒和糕点,我仔细研究过了。”
“我发现单用其中一样,并无大碍,但若是两者一起服食,的确会让人神思恍惚,若是过量食用,还会出现幻觉,令人惊恐而死。不过很可惜,我从没见过醉骨草的实物,无法断定醉春酒是不是以此入药。”
一听到此处,段昇便有点失落。
他们赶到的时候,山洞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付之一炬,别说是醉骨草,石壁都要烧成灰了。
都怪他去得太迟了。
“谁说没有醉骨草?”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几人转头,看见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重新包扎好伤口的江遥站在内室门边。
她拿出一支花枝道:“瞧瞧,这不是吗?”
宋清时认出,这正是她之前别在头上的那一支带着浅绯花朵与绿叶的细枝。
半夏端详片刻后,笑道:“这正与书中所说的对上了,是醉骨草无疑了。”
“太好了。”段昇精神一振,又补充汇报道:“我这边还有其他的线索。大人,经查明,那家专供醉春楼糕点的食味轩,背后的东家是如今的御史中丞,陆淮舟陆大人。”
“博陵崔氏的那位女婿?”宋清时眉梢微扬,眼中带着几分兴味。
他觉着这件事可还太巧了,因为这个案子的第一个死者正是这位陆大人的岳丈,崔大人。而且,他依稀记得,这位陆淮舟好像和另一名死者高慕贤是同一年的进士。
段昇道:“还有更巧的呢,我回家向父亲问起陆大人,父亲说陆大人和高慕贤似乎素有龃龉,从不肯出席同一个宴会。上回礼部办的那个文人雅集,陆大人也没去。”
话说到此处,段昇自己先愣住了,随后他猛地一拍手:“这不都对上了!这个陆大人,肯定有问题。”
几人正说话间,仆人拿着一封请帖入内,躬身道:“公子,这是陆府派人送来的。”
宋清时接过,打开。
请帖上面仅有寥寥数语:
“秋意渐浓,府内枫红如火。闻宋少卿历险归来,特邀少卿明日巳时过府,听戏一折,手谈一局。”
“陆淮舟,诚邀。”
在这个时节,送上这样的请帖,某种程度上可以算得上挑衅了。
就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已经怀疑我,但那又如何,你有实证吗?我不仅不怕你,还要邀请你来我的府中对弈。
段昇当即变了脸色,一拍桌子,生气地说:“这不明摆着的鸿门宴吗?大人,你索性回绝了他,叫他知道你不是他想请就能请得动的。”
宋清时却看着信笺上那笔力遒劲又龙飞凤舞的字,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
他倒觉得陆淮舟是个有意思的对手。
比起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试探,他更欣赏这样直白的交锋邀请。
“为何不去?”宋清时将请帖合上,眼中兴味盎然,“我可是许久没和别人好好下一局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