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段昇印象里,自家大人最狼狈的时刻。
在此之前,他根据大人沿途留下的隐秘线索,一路寻找。可那些记号到了崖下竟被人刻意损毁,已然辨别不清指示的方向。
秋风萧瑟,吹得人脊背发寒,段昇却急出了一身冷汗。
正当他焦急寻找时,忽而望见某处的林子火光滔天,浓烟直冲云霄,哪怕相隔甚远,也能一眼瞧见。
段昇惊震不已,急忙带着大理寺的一众人马冲了过去。
他们赶到时,只见一处山洞几乎已经要被熊熊的火焰所吞噬,洞口被一方巨石死死堵着。在秋风的助力下,火焰仍有蔓延之意,根本无法让人靠近。
越来越多的黑色浓烟从缝隙中涌入山洞。
再这样下去,山洞里面的人即使没被火烧死,也一定会被浓烟呛死。
情急之下,段昇毫不犹豫地跳入一旁的溪水之中,直到溪水将全身的衣物浸透,才回到岸边。他带着满身的水直冲进了火海之中,脚踏在石壁上,借力腾跃而上,狠狠踹向堵门的巨石。
但可惜,巨石只是晃了晃,向旁边移开一点。
洞内的情形,依旧看不到。
其余的人见状也不再犹豫,纷纷跳入溪水中,打湿衣袍后冲进火海,同段昇一起对付那巨石。十余个湿透的身影齐心协力,终于将碍事的巨石推向一旁。
火光与浓烟被破开的瞬间,洞内情形映入眼帘,众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惊诧。
只见浓烟弥漫的山洞深处,他们那位素来矜贵从容的小宋大人,此刻脊背靠着墙壁,单膝跪地,唇角挂着鲜红的血迹。那张总是带着倦怠神色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在他的肩头,还靠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小宋大人身上仅仅穿了件单衣,衣袖还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而他那件价值不菲的月白衣袍因为沾湿了水,变得皱皱巴巴的,正裹在那个昏迷的姑娘身上。
他就这样以一种清疏的姿态,守护着身边的姑娘。
段昇从没见过这样狼狈虚弱的宋清时,登时觉得眼眶发热,急忙冲上前去询问:“大人,你怎么样?”
看清是他后,宋清时紧绷的身形终于松懈下来。他咳了几声,哑声道:“……放心,没死。”
语罢,他又看向身旁昏迷的女子,蹙眉道:“先让大夫看看阿遥姑娘如何吧……她肩上伤重,又吸进了浓烟。”
“明白。”段昇不敢耽搁,小心地接过昏迷的江遥。洞口的火已经被扑灭,段昇带着江遥很快冲了出去。
宋清时也被其余的属下扶出了山洞。
*
宋府之内。
宋清时身上的擦伤和被火烧伤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完毕,换好衣裳后,面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
大理寺随行的大夫是男子,到底不方便为江遥看伤,只在当场确认江遥是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浓烟才昏迷之后,便没有进一步包扎。
宋清时不知江遥在京中所居何处,索性把人带回了宋府。段昇则去京中最大的医馆请了个女大夫来给江遥治伤。
他请来的这个女大夫倒也是宋清时的熟人,正是两年前他任职楚州时结识的医女,季半夏。
季半夏在内室诊治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出来。
“这姑娘身上多是皮外伤,倒是没有被火灼烧的伤口。”半夏对二人道,“只是她肩膀的那道刀伤很严重,幸亏之前处理得当,目前没有溃烂发炎的迹象。接下来只需要按时敷药,妥善地养几个月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宋清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但是注意,这几个月先不要让她动刀动剑的了,否则伤口崩裂,愈合迟缓,将来难免要留下显眼的疤痕。姑娘家总是爱美的,你在这方面一定要重视些。”
宋清时淡淡颔首:“有劳了。”
“行了,都这么熟了,还跟我客气什么。”半夏摆摆手,语气熟稔。
宋清时回京这几个月,大理寺查案没少麻烦她,两人也算有些交情了。
她往内室方向瞥了眼,确定江遥还未醒来,才促狭道:“我听小段大人说,他们推开石头那会儿,小宋大人你可是和里面那位姑娘靠在一起呢。”
她看着宋清时被火烧伤的手臂,煞有其事地啧啧两声:“难怪那位姑娘没有被火烧伤呢,感情火都让小宋大人你挡了。”
“一起跳崖求生,又一起火海脱险,这般同生共死的经历要是放在话本子里,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命定姻缘啊。”
宋清时闻言,淡淡扫了一眼一旁试图逃跑的段昇。
被发现的段昇脚步一顿,讪讪道:“我救出大人和阿遥姑娘以后太激动了,没忍住同季大夫多说了几句。”
面对半夏揶揄的目光,宋清时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解释:“她误食了醉骨果,浑身无力,所以才靠在我身上的。”
似是想到什么,宋清时神色认真了几分,转头对段昇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切莫再对旁人提起。也告诉底下的人,不准他们捕风捉影、乱传谣言。这太影响一个女子的清誉了。”
宋清时深知人言可畏,若是他和江遥一同遇险的事情传扬出去,人们最先诟病的一定是作为女子的江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