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刚上的美式，灌了一大口，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辛洛忽然笑了一下：“你生什么气？”

“……没生气。”

“有。”

“没有。”

辛洛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你生气是因为我叫你别去。”

严杉噎住了。

辛洛继续说：“你生气是因为你想去。”

严杉还是不说话。

辛洛说：“你想去，是因为——”

“行了。”严杉打断他，颇有几分无奈，“你别分析了，这让我一个心理医生感觉很怪……”

这下，辛洛笑得肩膀都抖了。

严杉被他笑得有点恼，但恼着恼着，自己也笑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气氛松下来。

辛洛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说真的，下一轮，你可以不用去。进度1/3，我可以自己推进。”

严杉抿唇说：“可是……我想问，我真的能不去吗？”

辛洛歪了下头。

严杉说：“先不说系统让不让吧……我刚进这个游戏，我也不清楚。单说李浩，他给我留的纸条，让我下一轮去找他。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如果我不去，他会不会一直等？会不会等不到，就变成别的什么？会不会——”

“会。”辛洛打断他。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会。”

严杉放下杯子，认真道：“那我得去。”

辛洛沉默。

严杉道：“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我得去。他等了我一轮，给我留了纸条。如果我不去，他就白等了。”

辛洛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

严杉说：“而且……你说的，‘跟紧我，能活’。只要我跟紧了，我就能活。所以你在，我就去。”

听他说完，辛洛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

那抹笑意很淡，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要命的是，严杉读不懂那个笑。

不过他觉得，辛洛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软了一点。

行，那太好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副本的事，把已知的线索整理了一遍。

李浩的出现规律，班主任的巡逻时间，那个窗外东西的移动轨迹——辛洛知道很多，但偶尔有些地方，他会说“不知道”。

这次严杉看得出来，那是真的不知道，不是不想说。

这让他心情很不错。

啧，莫名其妙。

聊到最后，辛洛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走了。”他说，“有事联系。”

严杉点点头。

辛洛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他站在那儿，看着严杉，忽然说：“严杉。”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辛洛却不再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然后推开门走了。

严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

“你在，我就去。”

……嗯，耳朵忽然有点热。

可能是比较活泼吧。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凉掉的美式灌下去。

苦的。

但好像……也没那么苦。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严杉照常上班，照常接诊，照常下班。一切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每天都会看一眼手机。

看有没有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有消息的时候，大多是辛洛发来的一些零碎信息。关于那个副本的，关于其他副本的，关于这个游戏的。

严杉一条一条存着，存了有几十条。

没消息的时候，他就翻看以前的。

时间久了，翻着翻着，他就发现辛洛发的消息渐渐从最开始的“副本信息”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比如：

【今天吃什么？】

比如：

【你那边下雨没？】

比如：

【睡不着，聊五毛钱的？】

严杉盯着这些消息，有时候会思考，这人是不是……有点无聊？

但他还是会回。

回“吃了”，回“没下”，回“聊什么”。

然后辛洛就会发一堆有的没的，聊到凌晨。

严医生不知道这算什么。

队友之间的日常交流？

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不想。

不敢想。

但每次手机震的时候，他还是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

其实安慰日子满打满算也没过几天，系统提示就烦人地弹出：

【亲爱的玩家，您上次未完结的副本即将第二次开启。】

【本队玩家：辛洛、严杉、谭乐、秦起、林尘期】

【副本：高三七班（2/3）】

【即将进入，请做好准备。】

严杉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他把手机里存的那十几条消息又翻了一遍，然后把钱包里的两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闭上眼的瞬间，他想的是：

辛洛，这次你可别再瞒着我什么了。

黑暗袭来。

再睁眼，还是那间教室。

还是白得晃眼的灯，还是堆成山的试卷，还是倒计时牌上那行字。

“距离高考还有30天”。

严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空的，辛洛还没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桌上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纸条。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先来的，等我。】

严杉看着那五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教室后面。

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但不是“李浩”，是一个新的“人”。

那张脸——

这个身形，他认识。

是上次那个NPC。

那个给他递纸条说“后面那个人一直在看你”的“引路NPC”。

但这次，它有脸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有点青涩的脸，十七八岁的样子，皮囊正值青春，眼神却苍老得像大半个身子进了棺材的人。

它看着严杉，慢慢站起来。

“你来了。”

声音也和之前不一样了，很沙哑。

严杉盯着它，心跳快了起来。

“李浩？”他问。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一点释然：“你果然记得我。”

严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它走去。

窗外，那个模糊的影子又出现了。它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但这次，它没有再执着于辛洛，而是盯起了严杉。

像是在确认什么。

严杉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位置前停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曾经没有脸的NPC，现在是李浩。

李浩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李浩说：“我们约定好的’下一轮’，你来了。”

“所以——”

“我可以告诉你了。”

严杉的心跳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告诉我什么？

李浩看着他，那双苍老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告诉你——”它说，“我是怎么死的。”

窗外，那个模糊的影子动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催促。

严杉攥紧了手里的纸条。

那张纸条上，辛洛写着“等我”，但他知道，有些事，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