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伟大的心理医生严医生失眠了。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是睁着眼睛躺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每一帧画面的失眠。

白得晃眼的灯，没有脸的NPC，班主任模糊的脸，还有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影子。

以及，辛洛的眼睛。

严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

他二十六了，不是十六！

怎么跟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似的！

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钱包，打开，抽出那两张纸条。

一张是辛洛的：

【别说话。我叫辛洛。跟紧我，你能活。】

一张是李浩的：

【下一轮，来找我。】

严杉盯着这两张纸条，脑子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过。

辛洛的那句，是开场白，是承诺，也是警告。

李浩的那句，是邀请，是线索，也是……

陷阱？

或许吧。

他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很淡，照得那两行字隐隐约约。

严杉又一次想起辛洛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很深，藏着很多事。

他想看透那些事。

第二天一早，严杉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醒了没？】

？

严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大脑依旧处于卡顿宕机状态。

他思考一会儿，回：

【你谁？】

对方秒回：

【你猜。】

严杉：“……”

他好像猜到是谁了。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辛洛。】

果然！

他盯了那个两个字一会儿，坐起来，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辛洛回得很快：

【系统给的。组过队的玩家可以互相联系，在现实里。】

严杉愣了一下，点开系统面板——之前一直没注意，右上角果然多了个“队友”图标，点进去，辛洛的头像亮着，下面还显示着个“可通讯”。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莫名觉得有点微妙。

原来在现实里也能联系到。

他昨晚失眠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看一眼？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中午有空没？见一面。】

严杉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见面？

在现实里？

【干嘛？】

【聊副本。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放心，别人不会听到的，系统会自动屏蔽，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都不行。】

严杉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怕对方反悔。

【行。哪儿？】

辛洛发了个定位，是一个商场三楼的咖啡厅。

严杉看着那个定位，思绪飘散开来。

他只知道辛洛长什么样，知道他穿校服的样子，趴在桌上的样子，递纸条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辛洛在现实里的样子。

穿什么私服，喝什么咖啡，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和副本里一样懒洋洋的。

他忽然有点……

不，是非常期待。

严杉到咖啡厅的时候，辛洛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手里捧着杯喝的，正盯着窗外发呆。

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有点透明。

很好看。

严杉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走过去。

辛洛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看见严杉的瞬间，他弯了弯嘴角，果然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来了？”

严杉颔首：“嗯，来了。”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之后就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辛洛问他：“看什么？”

严杉继续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开口说：“看你穿校服和不穿校服有什么区别。”

这回答。

辛洛挑眉：“有区别吗？”

“有。”他说，“穿校服像高中生，不穿校服像大学生。”

辛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眼睛都弯起来：“你这是在夸我年轻？”

“陈述事实。”

他笑着摇摇头，把面前的手机推到一边，正色道：“说正事。”

于是严杉也收了收表情，坐直了一点。

辛洛看着他，开门见山：“那个副本，你推理得是没错，确实不是一晚就能通关的。而我，和他们几个，就是在你之前进入的玩家。但有一个关键点，你说错了。”

严杉皱眉：“什么？”

“李浩。”

“他不是在‘提醒’玩家。他是在‘筛选’玩家。”

严杉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辛洛继续说：“那个副本里，每天都有新玩家进来，每天都有玩家死。但李浩只出现在‘能看见他’的人面前。”

他顿了顿，和严杉对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严杉的脑子飞速转着。

能看见他的人。

他前桌那个NPC说“后面那个人一直在看你”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他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感觉到它在盯着自己。

但其他人呢？

谭乐、秦起、林尘期，他们看见了吗？

——没有。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表现出“看见”李浩的迹象，只是坐在那里自习，遵守规则，等待通关。

甚至包括辛洛。

不对。

辛洛……

严杉抬头看向辛洛：“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他不说话。

严杉又说：“你不仅看见了，你还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知道他为什么走不掉。但你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看见’他——直到他来找我。”

辛洛看着他，表情很淡，但挑了一下眉。

“你不是‘看不见’。你是‘装作看不见’。因为——”他顿住了，忽然想到一个让他心里发紧的可能。

可辛洛替他说完了：“因为我一旦‘看见’他，他就会盯上我。就像盯上你一样。”

气氛微妙地凝住了。

辛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第一次进这个副本的时候，就看见他了。他站在最后一排，敲着桌子，一遍一遍地问‘你看见我了吗’。我没理他，他也就没来找我。……但你理他了。你回头了，你问他问题了，你和他说话了。”

严杉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发现自己辩不了。

他确实理了，确实问了，确实……

“所以他是来‘筛选’的。”严杉慢慢道，“筛选那些‘能看见他’、‘愿意理他’的人。”

辛洛点头。

“可是……筛选出来了，之后呢？”

辛洛沉默两秒，然后说：“不知道。”

“我只能说，我见过被他‘筛选’的人，最后都死了。”

闻言，严杉的心沉了下去。

辛洛看着他，眼神认真了几分：“所以下一轮，你别去了。”

严杉一愣：“什么意思？”

“这个副本，我可以一个人通关。”辛洛说，“更何况还有他们几个。你不用再进去。”

严杉盯着他，觉得荒谬：“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辛洛没说话。

“让我推理，让我触发隐藏线索，让我知道进度1/3——然后叫我别去了？”

辛洛淡声：“你推理出来，是因为你需要推理出来。但你不一定需要进去。”

“那我推理出来有什么用？”

“有用，你可以帮我。在外面。”

严杉沉默了，他看着辛洛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但他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气辛洛。

是气自己。

气自己为什么听见他说“你别去了”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好，那我就不去了”。

而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人去？

凭什么他可以决定自己去不去？

凭什么……

……他在担心他？

严杉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