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颂落在夏云霁身上的目光很淡，凝成一层冷而清透的冰，看水底游动的鱼。

捕鱼的人看清鱼的位置，举着鱼叉找时机叉下去，并不带有温热的感情。

“夏先生对交易见解独到啊。”陆辞颂说。

夏云霁倏忽直撞上这道视线，不知对哪个词产生的厌恶跑出来露了个脸。

那抹笑定格般停在脸上，旋而散开，从容地说：“我刚入行不久，对一些事情看得并不清楚，自顾自说了这么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得请陆少多多指教。”

游简还抱着一丝陆辞颂会开口反驳的念头，在陆辞颂怀里呆了几秒钟。

“没什么不对。”陆辞颂说。

游简忽然往上抬头。

陆辞颂抬手按了按窜上来的脑袋，端起那杯在灯光下透着金色的液体，笑着说：“我只是在想，你比我想的要更坚固。”

夏云霁这回是不知道说什么的笑。

“我可以理解为肯定？”

“也可以理解为别的。”

“别的？”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见过太多人，真的假的都看了个遍，最感兴趣的，还是敢把自己摊开给人看的。”

陆辞颂刻意让话在这里顿了顿，几个人之间的氛围再度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压住了。

“陆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装得越久破绽越多，但一个人要是从一开始装都不装，破绽全出来了，反而一时之间找不到哪个破绽是最致命的。”

“多谢陆少指点。”

夏云霁又在笑了。

游简看夏云霁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若有所思。

哪怕他在这之前从来没见过夏云霁，在这场饭局进行这么久之后，他也越发觉得夏云霁的笑熟悉得不得了，已经看过了无数次一样。

他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

就在刚才，陆辞颂抬手轻按他的头时，往上走的唇角一闪而过，这种熟悉感产生的原因浮出水面。

夏云霁从头到尾几乎没让微笑掉下来，陆辞颂也是。

这种笑和陆辞颂的笑是一样的。

不只是现在。

回想和陆辞颂相识的这些日子，陆辞颂的笑脸也是常态。

这种相似不是指陆辞颂平常也是这种人畜无害的笑脸。人有很多情绪，但陆辞颂大多数的情绪表达都是通过各种各样的笑来表现的。

天然具备的一张面具，空洞地挂在脸上，形成肌肉记忆似的下不来，所有的真实都压在笑颜下，谁都看不真切。

夏云霁是这样，陆辞颂也是。

刚才在陆辞颂肯定了夏云霁的说辞后，游简才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除了问到夏云霁父母时，陆辞颂表现出了明显的歉意，从开始到听夏云霁说完自己的这段过去，陆辞颂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善意。

寒暄、夸赞，全都是在向夏云霁透露他们已经提前了解过夏云霁。把话题屡次绕到那场批判，引出夏云霁不为人知的一段过往，都只是为了将夏云霁抽丝剥茧，敲掉夏云霁那副温润无害的外壳。

现在陆辞颂敲掉那层外壳，揪出了一点外壳下的肉，连刚才客套的关心也不想再给了，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陆辞颂用这种姿态告诉夏云霁：你露馅了，我什么人都见过，你没必要再说场面话。

再直接一点——你不用跟我装。

他以为的闲聊，每一句都是陆辞颂计划好的，每一个词都埋着坑等夏云霁往里走，请君入瓮的把戏炉火纯青。

夏云霁刚入行不久，这样的场合经历得还是少，无法做到八面玲珑，所以陆辞颂从最开始选择以浪荡纨绔的形象和夏云霁交谈的那一刻起，夏云霁就已经坐上陆辞颂的鸿门宴了。

游简捋完，一阵发冷。

陆辞颂摸出手机，下巴搁在他的左肩头，随便点了几下屏幕，指腹滑过他的下巴，又滑了几下，放下手机。

手机界面是关于那场批判的汇总。

“他们在网上这么说你，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夏云霁吃完菜，擦了擦嘴唇，把纸巾叠好压在一边。

“陆少刚才都看了？”

“嗯，大概看了看，说你靠脸上位等等，拿不出证据，全靠一张嘴，这都有人信。”

夏云霁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说：“看了，有些网友写的还挺有文采的，说我‘雌雄莫辨，似女非女，祸国殃民’，不了解的人怕是要把我对标成祸国妖姬了。”

游简没忍住多看了夏云霁一眼，那里面的惊讶直接放到夏云霁身上。

他见过经受校园暴力而死的冤魂，愤怒的、委屈的、崩溃的，他想，被网暴的人也是这样的。

比如他们去看的那几位伤患，亲身体验网络暴力后都溃不成军，提及那段过去都是自我的虐待，不想回忆。

夏云霁的身上没有这些东西。

这个人身周浮动着的怨气和陆辞颂不同。

陆辞颂身上的的怨气，进入身体寄宿后已经成为了陆辞颂的一部分，时不时躁动。但夏云霁所漏出的这份怨气是缠绕在夏云霁周身的，很淡，藏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