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简现在生无可恋。
今日天气晴朗,和风徐徐,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这样的一天,人的心情也应当是跟着天气一样明朗——如果能够忽视站在身后摆弄他头发的陆辞颂的话。
人无法共情上一分钟的自己,他无法共情昨晚脑子一热答应陆辞颂扮演情人的自己。
“扮演情人就算了,这是做什么?”
“我的情人当然要好好装扮一番。”
“你没有造型师吗?”
“有,但用不着他。”
说着,陆辞颂又拿起一缕发丝从头到尾梳顺。
游简的发质好得出奇,梳子梳下去没有一点阻力,仿佛是溪流从木梳的齿子里穿过去,凉而顺滑。
“你还要梳多久?”
游简在镜子前,少说坐了有十几分钟,陆辞颂美其名曰给他做造型,可是从他坐下来到现在,十几分钟的时间,陆辞颂把他的头发梳了又梳,和做造型找不出什么联系,这么梳下去头都要被陆辞颂梳秃了。
“很快就好,我给你头发上涂了精油。”
游简不懂什么护发的知识,陆辞颂力度把控得很好,梳子在头皮上梳过头皮上的脉络,很舒服,他由着陆辞颂又梳了一会儿。
陆辞颂放下梳子,“闭下眼睛,我给你抓个刘海。”
游简对着镜子看了看,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陆辞颂说的精油效果奇佳,头发好像是比之前看起来更有光泽了,但是说到造型,他现在这样子和平常散着头发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问陆辞颂:“只是抓个刘海?”
陆辞颂说做造型,他还以为要搞什么复杂的流程,原来只是梳头和做个刘海。
陆辞颂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掌靠近他的额头,“嗯,过犹不及,我们小简长得这么好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样就是最完美的状态了。”
游简脸一热,往后仰头说:“谁允许你这么叫了?”
陆辞颂很正经地说:“别动,给你做发型呢,闭眼,我喷个发胶。”
游简闭上眼睛,额头一片温暖干燥的触感。
陆辞颂的手指分开他落在额前的头发,小拇指边缘常年作画的薄茧抵在皮肤,所有的感官都往眉心汇集,酥酥麻麻的痒意,落下来时却坚硬,盖章一般往下轻按。
陆辞颂指腹边缘掀起他的一小片头发。
“夏云霁还有一层新人演员身份,我们的角色是情人,自然要叫对方的昵称,我多叫几声让你脱敏,免得当场露馅。”
“是情人,又不是恋人,我叫你陆少不行吗?”
“谁说不是了?”陆辞颂摆弄着他的头发,“就算不是,我们这个圈子也要把情人说得像恋爱对象一样亲昵。”
“为什么?”
“为了体面,哪怕大家都知道你是禽兽,你也不可能真撕了人皮把自己扯出来给人家看。”
陆辞颂说得有理有据,而他又没有涉足过陆辞颂的交际圈,最保险的选择自然是根据陆辞颂的提议配合。
“我要叫你什么?”
游简问出来后,有些庆幸自己是闭着眼睛的,否则现在定然无法直视着陆辞颂等待一个答案。
陆辞颂调情不脸红,给出的称呼肯定也正经不到哪里去。
颂哥?亲爱的?还是宝……
指尖猛掐指节,甜腻的称呼在完整地出现前夭折。
陆辞颂还没说呢,自己怎么先胡思乱想起来了?
游简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陆辞颂刚好往前,他赶紧又闭上眼。
感官被陆辞颂一点点调整着他的发丝的动作牵动,以前陆辞颂的双手是落在画布上,现在是固定在他的额头。
陆辞颂的动作轻而小心,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陆辞颂在画布上追逐的东西通过这短暂而断断续续的触碰暂时移植到了他身上。他现在是一幅被陆辞颂抚摸的画,逐渐被绘成陆辞颂喜欢的样子。
紧闭的眼帘依旧能感知到光线暗下来,此时陆辞颂的手平平地遮在他的眼上,挡住发胶洒下的细小水雾。
那双手的存在感更强了,在发胶喷洒的人造雾霭中,皮肤的热度靠在他的眉毛上,清润冰凉中穿插进与这片雾霭全然割裂甚至于具有硬度的真实,磨来磨去。
“辞颂。”陆辞颂轻轻地开口,“叫这个吧。”
迟了近一分多钟的回答贴着气流钻进耳朵时,游简正垂着眼睛,睫毛像蝴蝶呼吸一样抖动。
听见的刹那,上眼皮就飞速地掀了上去,头也跟着抬起来了。
与镜子里自己的那双桃花眼与他相对,眼尾微微斜上去,兜着诧然,被改成中分的刘海随着抬头的动作滑向两侧,陆辞颂替他把后背的发丝重新理了一下,越过腰,在臀下洒落一片细密的黑。
他看见自己眼底掠过的猝不及防,桃花眼幅又垂下。
陆辞颂把胶放回洗手台,语气和放东西的动作一样随意:“你也提前练习练习,别到时候叫不出口。”
只是去掉姓氏,叫后面的两个字而已。
游简知道这个称呼是很正常的。
学校里很多同学叫对方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么叫,是关系比较亲近的证明,比叫全名距离近了大半步,也不是特别难为人的叫法。
问题在于,游简从来没这么叫过谁。
自从儿时被告知天命,很小的时候就在执令人安排下进行学习,没时间和同龄孩子玩闹。中学时期上山拜师,假期都耗在山上,和同学只停留在互相知道名字,偶尔讲几句话的关系。
他没太多时间接触同龄人的娱乐活动,和同学没话题,插话也插不上,没什么可聊,当然也就不熟悉。
上大学后,委员会为了方便他出委托,给他安排上单人宿舍,让他连舍友都不必应付。朋友圈都是从同事里发展出来的,但大家也都各自有各自的事情,不太会经常聚在一起。家里倒是有个弟弟,但他不常回家,和弟弟的关系还不如和委员会的同事们熟。
正因如此,他喊人都是的姓氏加称谓,或者直呼全名,客客气气的,从来没有特别亲近地叫过谁。
陆辞颂让他喊,他一时还真有点难以开口。
“喊不出口?”
陆辞颂收拾完东西也没听到,拉着游简走到阳台的吊篮椅,两个人在吊篮椅里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