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颂忽然有点想笑。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刀架在脖子上了还在替刽子手找理由,仿佛只要“苦衷”两个字念得足够虔诚,就能把捅进胸口的刀变成一朵花。
“不会?”陆辞颂多用了几分力气,“你这话要拿谁的命来赌?”
陆辞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池森哽住。
“池先生,先冷静。”游简蹙眉。
池森来的太突然,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了,怨气却趁着游简在这一瞬间的分神蔓过。
游简倏地作出防御姿态,池春却没趁势攻击,而是和他擦身而过。
就一瞬,池春已经不要命地已经跑出去了,扑向黑墙,整个人近乎甩进去,膝盖撞在井沿发出沉闷的响声,黑墙骤然分开,尽数往池春身上灌注,而后从他身上往外疯狂涌出,慌不择路般寻找每个出口,眼睛、耳朵、鼻子、口腔,而后被绿焰围起,和血水融成一团。
黑色、红色和绿色交织,跟发油锅里溅了水似的出滋滋的响声。
“停下!”游简往前踏出几步,又被火焰逼退。
火焰烧灼着身躯,池春却像感受不到疼似的,看过来,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猛烈颤抖的池森。
“哥,很疼吗?”
池森望过去。
那双从小就追着他跑的眼睛被漆黑的怨气占据,瞳仁深处浮着两点鬼火似的幽绿。
池春嘴角沾着的血顺着下颌线滑落,一滴,砸在落满灰烬的地上。缠在脖颈上的绷带被鬼火舔舐着,一点一点烧成飞灰,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旧疤,从左侧耳后起,往前横过半个脖颈,像一条永远褪不掉的烙印。
池森的身形猛地一晃,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原本已经结痂的旧伤应声挣开,血顺着绷带的纹路往外渗,有浅淡的黑气。
“池先生。”陆辞颂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却被池森抬手挡开。
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陆辞颂愣在原地。
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飘进耳朵,带着女人调侃的笑意:“以后呀,就要常来借你哥的时间啦。”
这是池森说的那位念念?池森的前女友?
这是池春的记忆吗?
不,不对。没有那么清晰。
比起记忆,更像是……情绪?
陆辞颂恍惚。
他看见少年躲在房间攥紧了衣角,死死盯着兄长给那位合作女友倒水的身影。
池春是在担心兄长有了恋人就会把他抛下不管了吗?
正想着,少年的哭腔砸了下来。
“哥,他们都说,兄弟是一体的,血浓于水,只有血缘才是拆不散的。”
那声音里的不安越发浓烈,累积、叠加,而后终于决堤。
“可我没有啊,哥,我不是你亲生的弟弟。”
血,很多血,温热的,沿着脖颈的伤口滑落,泛红衬衫的衣领。
少年握着一把正滴落艳红的水果刀。
惊慌的呼喊里,有人扑上去抢夺那把刀。
夺刀的人手掌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如注。
水果刀跌在地上,那只流血的手被少年用同样沾着血的手死死攥住,和流血的脖颈相贴。
少年把那只手按得更紧,温热的血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是谁的。
脑海的景象逐渐变成带着血腥味的翻腾浓雾,陆辞颂下意识地往前伸手。
池森笑了,嘴角的血更艳,看着池春,如同看着自己这么多年和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说:“哥,我们血脉相连了。”
身躯消散,支离破碎。
“陆辞颂!”
连名带姓的低喝把他喊回神。
陆辞颂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距离双生井前滚动的阴气只有一步之遥。
游简一手死死攥着陆辞颂的手腕把人往回拽,一手掐诀挥开直往陆辞颂身上钻的阴气。
他原本正要强行破阵,听见枯枝败叶被踩碎的声音,一侧头余光看见陆辞颂被什么勾了魂似的面无表情往双生井走,还伸手拽着那些凶戾的阴气。
谁料那些原本蚕食池春的阴气遇见陆辞颂便疯了似的往他身上涌,连带着池春身上的鬼火都弱了大半。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游简手指翻飞快速结印:“左三转,右三转。捆住邪魔不离堂!”
几张缚灵符带着金光破空而出,银白的缚灵链顺着符纸的轨迹缠上,瞬间就把疑惑中的池春捆了个结结实实,紧接着用爆破符直接炸了阵。不想因放火烧山而牢底坐穿,顺手引井水灭火。
池春的那副身子实在虚弱,不消片刻已经被焚烧殆尽。
阵破了,仪式断了,他只能暂时这么聚着池春的魂魄,防止池春魂飞魄散。
“融命。”陆辞颂按着有些昏沉的额头对他说道。
“什么?”游简没听清,皱着眉追问。
顺着陆辞颂抬眼的动作,游简跟着看向被缚灵链捆住的池春。
那人即便被制住,眼睛依旧死死黏在池森身上,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的浮木。
陆辞颂缓缓呼出口气。
“池春要抛了这副躯壳,把自己的命和池森的融在一起,混成一体,再也没人能把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