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游简摇摇头，“我忘了还有你们。”

陆辞颂：“……”

池森：“……”

空气安静。

“别愣着。”游简指尖凭空滑过，几道淡蓝的线条汇入两道符里。

沉重的身躯忽然轻盈，感受不到太多阻力。

有了疾行符，陆辞颂的速度和游简相当，在游简身后几步的距离，用手机手电筒给游简照着前面的路，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行人赶到双生井外的苹果林时，夜色正浓。

游简跑在最前，身形在暗林中几乎要拖出残影，然后毫无征兆地收住脚步。

陆辞颂险些撞上去，侧身向旁跨了两步才卸去惯性，身后的池森和他们一直隔着稍远的距离，停下脚步时刚好也不碍着谁，松了口气。

幽深的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小森来啦？”

“那是小春吧？”

“我看着像小森。”

游简下意识往声源处看了一眼，声音交叠在一起，辨不清楚方向，只看见树影幢幢，花枝乱颤。

入了苹果树林往通向双生井的路走，晚风贴着地皮卷过层层叠叠的花树，满枝花瓣便簌簌往下落。

夜里的潮气裹着说不清的凉，他吸了吸鼻子，除了土腥和花香外，还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游简！”陆辞颂陡然喊了一声抢上前，手臂一横把他护在身后。

“大、大师！”

池森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忽然感受到周边温度变低，听了陆辞颂变了语调的话就知道事情不对，忙不迭往他请来的这两位大师身边靠。

“站着别动。”

游简循着陆辞颂目光锁定的方向看过去。

双生井的井沿上，一道烟似的影子一晃而过，倏忽没入果林。

风忽然在黑暗中烈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周遭的花便落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枝杈张牙舞爪地戳着天，与两口荒草没膝的古井竖在一处，残枝落花在两口井间铺了满地惨白。

那天在树下见过的那缕魂，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只是……

刚才的邪气淡得连他都尚未察觉，直到现在才开始翻涌，陆辞颂一个什么术法也不懂的普通人，是怎么先他一步发现不对劲的？

他半握陆辞颂挡在脸前的手臂将人扯回身后：“逞什么英雄？你又不会镇邪，挡在前面是嫌命长吗？”

何况陆辞颂这胳膊一抬，正把他的视线遮了个严实。

谁家往前挡是挡人脸？长得高就是这么用的？

陆辞颂被他这一拽，上臂碰着他肩，顺势贴着了，反倒是要分方向防守似的，说起话还是没个正经样：“我就算没那些本事，给道长当个肉盾还是够格吧？”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贫嘴……”

游简皱着眉，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被人下意识护着的必要，却又因为陆辞颂刚才保护的动作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只一偏头。

“好好跟在我身后，不添乱就是帮忙。”

他目光紧锁住那道绕他们盘旋的虚影。

虚影在他眼前拖出一道残痕，忽地从林中脱出，直直撞向两口井中间。

游简点了下手机屏幕，23：10，已经进入子时一刻。

《云笈七签》有言：“阴极而阳始。”

子时一刻，阴气至极，一阳初生。

此时天地间阳气初萌，而人身阳气未盛，无法与之抗衡。而物极必反，盛极则衰。阴气与阳气此消彼长，阴气最旺的时候，阳气也将开始滋生。

若这满身阴气的魂要做什么，必然选在这个时辰。

双生井旁忽地摇曳起幽绿的烛光，悬在两口井之上，照亮逐渐靠近的魂。

魂灵羸弱的身形被照亮、焚烧，却拖着一口不肯呼出的固执守着，被烧死也无所谓似的。

……被烧死？

游简的声音陡然一变：“不对，这不是换命。”

深夜越是寂静，这猎猎冷风就刮得越是厉害，混杂着幽幽绿光的黑气凭空卷起枯枝，直直将两口井围起，不断打旋，竟筑起一道高耸的黑墙。

池森用手臂挡住迷眼的风：“这都是些什么啊？！”

两口井中同时翻涌，升起两道水柱，非但不清亮，反而映出血色的红，接近、纠缠。

鬼火明灭间，那魂身处其中飘忽不定，低幽地唱着歌：

“苹果树，开白花，

月亮弯弯照井上，

两口井水两片芽。

一口甜牙，一口涩牙，

不是娘胎一齐落，

喝完从此是一家。”

游简借着这闪烁的光，定睛细看，那双生井之间遽然浮现苹果树的形状，树杈上两条白布缠着，在风里打结，难舍难分。

鬼火落在井边，倏忽又爬向满地的花瓣，将池春的魂影围在当中。

那少年的嗓音温温润润地顺着风飘出去，飘着飘着就不肯散了，哼唱歌谣的曲调安宁得想让人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了。

可游简闭不上。

他看懂了。

池春要拿魂祭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