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双生井。”池森停在靠左边的那口井边，抬手拍了拍冰凉的井沿，“村里老辈传下来的，这两口井，有人喝了甜，有人喝了涩，管着村里所有异脉双生命数的走向，无论是亲的还是捡的，都得来这里定命数，喝到甜井水的，日子过得顺，喝到涩井水的，容易遇坎坷。”

陆辞颂问：“如果都是甜的呢？”

池森嗤笑着这习俗：“说是两口井，其实只选其中一口，一个人喝了甜，另一个人也就定了，无非是谁先喝。”

“这样啊，”陆辞颂点头，“异脉双生是非亲生？”

“对，非血缘关系的兄弟被看作人定的亲缘，以前都要来双生井提前看好命数，”池森弯腰拿起井边放着的一个塑料桶，拴上绳子沉进井里，打了半桶水上来，“现在家家户户都通水了，很少有人来这里，但还有活水打，我家以前吃的都是甜水，后来我妈捡了我弟弟，就默认是涩井命，其实我和弟弟小时候尝过，这两口井原本都是甜的，所以双生井大概是迷信。”

游简问：“原本？”

池森把水拎到他们面前：“现在两口井全是涩的。”

游简凑过去闻。

果然，一股浓重的涩味在鼻腔散开，带着点说不清的土腥气，完全不像能入口的饮用水。

“井水是什么时候变涩的？”

池森把水桶放在一边：“一个月前带着女朋友回来看，当时还没什么大事，但半个月前回村那次，有些怀念这口井，过来打了水，发现水变涩了，到现在，已经完全尝不出甜味了。”

池森把木桶放回井里，终于说起了自己的情况。

他目前在临屿市市中心做金融分析师，常年加班，忙起来连轴转，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村子。六年前父母走了，家里就只剩他和弟弟池春两个人相依为命。

池春刚生下来就被人丢在田里，他母亲把人捡了回来，现在刚成年，就在临屿读大学。只是，下学期伊始，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状态一直不对，池春身子骨本身就弱，上个月干脆办了休学，回村调养，平时待在家里，很少出门。

池森的语调跟着高几分，藏不住的焦躁：“上个月第一次回来后，我弟弟发现，村里的人总是把他认成我，后来连我身份证的五官都变了，我自己看得很清楚，周围人却说照片和我本人一样，半月前老板感觉我是压力大了，让我休息一段时间，我就回村了，怪事就越来越多。”

游简听着，指尖在井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开口问：“我看委托里提到，你的恋人也出了问题？”

池森点点头，语速放慢：“对，一个月前我是和我对象一起回来的，她回去后说不安心，总想着这口井，半个月前又带她来看，回去后她总做噩梦，说梦里总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她床边盯着她，醒了就发烧，去医院查也没问题，她父母说是‘吓着了’，可她家的水也很涩口，这次回来我怕出事，没敢让她跟着。”

听完他的叙述，游简打量着井问：“你当时喝完觉得水涩，和谁说过？”

池森说：“我只和家里人说了。”

陆辞颂听了半天，问：“事情刚发生时是你弟弟和你说的？”

池森立刻声明：“这件事和小春没关系。”

陆辞颂示意他继续说。

池森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非常坚决：“小春从小就跟着我，特别依赖我，不可能做任何害我的事，不用怀疑他。”

陆辞颂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听到这话，偏过头朝游简的方向笑。

看得出来池森对弟弟的保护，游简自觉多说无益，退远些看向两口井。

太阳西斜，两口井的影子拉长，恍惚中似乎融在一起，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不分彼此。

见池森面色紧张，陆辞颂轻拍他的肩膀：“池先生不用紧张，聊天而已。”

“抱歉……是我太着急，对了，差点忘了， ”池森收回目光，“村里没有正经民宿，我家新盖的房子空着几间卧室，平常都在打扫，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我家吧，车可以停到前院，有大门锁着，安全。”

住到委托人家里，能更方便地观察家里的情况，还有那个只闻其名的弟弟池春。

游简是没问题，只是不知道陆辞颂愿不愿意，问道：“小陆，你怎么想？”

来的路上那趟颠簸，已经给他留下了足够深的阴影，想到不用再开四十分钟的破土路去城里住，陆辞颂也没什么意见，举起手：“双手赞同。”

三人原路返回，上了陆辞颂的越野车，跟着池森的指挥，没几分钟就到了地方。

池森家带的二层小楼带院子，院墙很高，大门是电动的，开进去之后，前院很宽敞，停几辆越野车绰绰有余。

陆辞颂停完车，往下搬行李。但带的东西太多，只得做好多搬几趟的打算。

游简瞥了一眼，还是决定上手帮忙一起搬行李，刚准备动手，就发现陆辞颂的搬东西的动静停了。

入户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位少年。

少年发丝及肩，松松地垂在脸侧，面色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没半点血色，整个人瘦得像片纸，风中残烛般被门框在里面。

让人意外的是，少年的脖子上严严实实缠了几圈白色绷带，绷带边缘露出来的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宽大的衣服几乎要落下来，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像嵌在门框中的剪影。

池森正要帮着搬行李，刚搬下来，发现站在门口的人，便喊：“小春！”

“哥。”恬静的少年看着赶到身边的哥哥，嘴角向上轻扯。

风卷着傍晚的凉意吹过来，廊下红灯笼轻轻摇晃。

灯笼下，一双影子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