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分开回到“云端”包厢时，饭局已至尾声。

桌上杯盘狼藉，发行方那几个人大概是以为事都稳了——喝得满面红光，正扯着嗓子讨论下一季度的影视风向。而李云霞见陆星眠回来，冲他眨了眨眼，目光在他和随后进来的萧衍之间微妙地转了个圈。

陆星眠只当没看见。

那位冷美人说的还真没错——是时候想个法子，和李云霞断的干干净净了。

陆星眠的视线回到当前。

这种场合，到了这个节点，只需寻个由头告辞便是。他瞥了眼萧衍，对方正也低头整理袖口。

——倒是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星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李云霞那边走去：“霞姐，明天一早还有杂志拍摄，我先……”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陆星眠记得他是某个广告商的代表，正摇摇晃晃地朝萧衍的方向撞去。萧衍背对着那人，注意力在手机上，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几乎是本能反应，陆星眠跨前一步，伸手抓住了萧衍的手腕。

“萧总，当心。”——这句话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感。

他力道用得巧，带着萧衍往自己这边侧了半步。那喝醉的广告商代表擦着萧衍的西装外套跌撞过去，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最后被旁边的人扶住。

萧衍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在他的手腕被握住的时候。

不是被惊吓的那种僵硬——陆星眠能感觉到，那是被人突然触碰时产生的本能抗拒。但萧衍很快稳住了，抬眼看向陆星眠，眼底的冷色，倒在这个时候，有了些轻微的波动。

“谢谢。”萧总监的声音很平，一点都听不出情绪。

而按照常理，陆星眠此刻也该松手了。

他也确实松了手，在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两三秒之后——因为陆星眠的指尖即将完全离开萧衍手腕皮肤的前一刹那，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羽毛拂过般，在萧衍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陆星眠松开了手，笑容依旧温和得体：“举手之劳。”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冰层下的暗流，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极快地掠过，又迅速归于平静。然后他没有再看陆星眠，转身去拿自己的西装外套。

陆星眠转身走向李云霞，去完成那句未完的离场客套话。背对萧衍时，唇角那点笑意才真实地加深了些。

——

一楼，旋转门外。

五月的夜风，裹挟着城市的热度，向所有人扑面而来。

陆陆续续有人从电梯里出来，互相道别，叫车，或是等司机来接。陆星眠站在廊檐下，打开手机，点进“今天也是努力赚钱的一天（13）”这个公司群里。

飞鸟娱乐，他所在的公司，小公司，除却保洁阿姨和实习生之外，就十来号人。

法人也是公司的大Boss陈飞，现年45岁。而算他半师半友的林溪姐姐，飞鸟的二把手也是实际管事的，37岁。

他本来想在群里哔哔一些什么。

然后，还没等他发呢，他就看见了一辆车。

他第一次想用一个“emmm”这类的表情包代替他此刻的所有反应——因为，按照道理说，这么可可爱爱的车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商务场合。

一辆嫩黄色的五菱缤果，圆头圆脑的，车顶上还贴着两只卡通猫耳朵。车子吱呀一声停在酒店门口，驾驶座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可爱也灵动的脸。

陆星眠认得，方才他看上的冷美人特地提过的对象，《九命》女五，陆鸢。

“萧老师！”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探出半个身子，朝萧衍那里挥手，“这里！”

萧衍正和发行方的人最后寒暄两句，闻声转头。

陆星眠看见他脸上几乎是维持了一整晚的淡漠的表情，在看见那辆车和车里的人时，极细微地松动了一下。倒不是笑容，但眉宇间那股紧绷的疏离感，确实淡了些。

“你怎么真来了？”萧衍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说了来接的嘛！”那小姑娘笑嘻嘻的，“我猜的，萧老师你今晚肯定喝酒了，喝酒不能开车。快上来快上来，我煮的茶还在副驾呢！”

语气里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不惹人反感的撒娇感。

陆星眠能看到冷美人明显嫌弃了一下，但还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他的视角，还能看到车子内部也被精心布置过，一堆可可爱爱的配饰，还有一盆圆圆的多肉。

嫩黄色的小车载着穿一身笔挺深灰西装的男人，缓缓驶入车流。

画面有种荒诞的可爱感。

陆星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然后他退出“今天努力赚钱”群，单独点了一个人，发了微信。

“我最爱的林溪姐姐，能不能帮你可爱的星眠查查他新遇见的美人？”

林溪在一刻钟之后，给他回了两条消息——

1、“？？？？？”

2、“小祖宗你能不能别谈了，求你了，你的对象我看着烦。我不是说一个两个，我是指每一个。你自己说说你都谈了多少个了？你自己说说你每一个都超过六个月么？”

他看着这些文字，笑着回林溪：“好姐姐，或许这次有些不一样的哦。”

林溪回了他一个“滚”的表情包。

着实属于听都懒得听了，再撒娇也没有用。

他又笑了下，看向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