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问,你还好吗,娜达莎?又清楚地知道现在没有时间用来疗伤和倾诉,只能再次请求道:“我们走吧,娜达莎。”
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多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她只是安静地转身,换下了衣服,又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娜达莎的动作十分机械,就像是她已经没有了目标,所以愿意顺着水流飘去任何地方。
在正式离开贝克兰德之前,他们一同去了墓园。在一个接一个、一排连一排、一重叠一重的骨灰柜中,两人找到了老科勒的柜子,上面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克莱恩闭了闭眼睛,抽出一张便笺纸,将它抖成铁片,于柜门上刻下了一个单词:“科勒。”
接着,他在名字的下方,一笔一划地补上墓志铭:“他是个不错的工人,他曾经有过一个妻子和一对儿女,他努力地活着。”
刻完最后一个字,克莱恩收回手腕,轻轻甩了一下。
“呼——”
完成了使命的便笺纸在他的两指之间无火自燃,黑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最终化为灰烬。克莱恩退后两步,站定,缓缓转动视线,将周围那些密密麻麻、大部分连姓名都没能留下的骨灰柜尽数收入眼底。
一旁的娜达莎一直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刻字。当他收回目光回过头时,他发现娜达莎早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克莱恩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伸手牵起了她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他没有再回头看墓园,只是牵着她,就那样朝着灰色的街道尽头走去。
............
将娜达莎带回郊外的旅馆,克莱恩决定今天剩余的时间就都用来和娜达莎沟通,不做其他考虑了。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先一步开口,对她交代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我准备出海去寻找美人鱼,为接下来的晋升做准备。”
娜达莎坐在床边,正低垂着视线,盯着地上的深色地毯,仿佛那里有着什么解不开的谜题。听见克莱恩的话,她缓缓抬起头,望了他一会,就像是想要将他现在的面容刻在脑海里一样。接下来她说:
“嗯,我不和你一起去了。”
什么?!
克莱恩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毕竟娜达莎前一段日子还在说自己不会给他添麻烦,所以想要和他一起行动。但这种变化绝对不是好事!至少克莱恩听见这个回答就心慌得不行。
“是...是担心什么吗?比如担心出海的行程太辛苦?”他尽可能把一切说得简单一点,让娜达莎觉得这些都很好解决,“我们可以订二等舱的票,或者头等舱也行。只要安排得当,不会有太大的不适。”
“不是的,”她平静地说,“是我总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我总是盲目、愚蠢而乐观看待一切,总是认为什么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实际上,这些...无论是希望还是艺术,都太脆弱了。它们没办法抵御任何事,只会带来灾难。”
娜达莎重复了一遍结论:“我不和你一起了。”
克莱恩实在是觉得这句话有着不亚于类似于Jump Scare的恐怖感,他花了一秒钟的时间,在心里狠狠地反省了自己:之前干嘛要说让娜达莎单独留在贝克兰德?接下来则开始全速运转大脑,想要说服娜达莎。
开玩笑!娜达莎现在明显状态不对。真的按照她的话分开,他感觉自己很有可能就会在出海中途就收到娜达莎不好的消息……
“你不需要我,”娜达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言的坦然和释怀,“即使没有我在旁边,没有我的那些能力,你也一样能晋升,一样能成长……你会变得很强大……”
她望着他,露出了和以前无异的笑容:“我很为你高兴、我真为你高兴...你还活着,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事情了。”
“不不不,我需要你,娜达莎,非常需要!”克莱恩坐都坐不住了,在这句犹如巨大FLAG一般的对话面前,他选择诚恳地回复:“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如果你一个人留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会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你,会去想你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被卷入那些无法解决的麻烦中……这样的话,我很大概率就会在战斗中分心!”
呃,是不是说得太恋爱脑了,听起来还有点道德绑架啊...算了,现在是特殊情况,把情况说严重一点更重要!
娜达莎顿了顿:“……我们可以通过能力,在梦境中相见。”
哈哈,好了,完蛋了,他现在就能确定:分开之后娜达莎百分百就会把联系切断,绝对不会搞什么梦境相见,接下来她就一个人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克莱恩决定放出绝招,哪怕那台词稍微在心里过一遍他就觉得有点天雷滚滚,脚趾可以直接抠出一座微缩的廷根市,哪怕它一点都不符合他想要为娜达莎撑起一片天的宏伟形象!
克莱恩克服了巨大的有关男性自尊的心理压力,艰难地开口:“你要丢下我吗,娜达莎?”
娜达莎不说话了,她略微坐直身子,怔怔地看着他;克莱恩一动不动,生怕自己哪个动作就触发了娜达莎的内心创伤,然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抱歉,”她忽然轻轻松了一口气,“我的状态不好,吓到你了,是不是?”
她就像从梦游的状态突然之间回过神来了一样,克莱恩也有点把握不准她现在的状态,继续谨慎地发言:
“比起说惊吓,不如说是无措……”他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真希望能让你开心起来,或者至少让你不要觉得那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我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我不擅长海上作战,我的能力在大海上,比起带来帮助,不如说带来麻烦更多。”娜达莎从情绪的浪潮中醒来,温声地对克莱恩分析,“而且,你一定会想要保护我,也就是说:一旦我在你的身边,所有人都会利用这一点。我想,这一定不是你想要的。”
克莱恩不由得在内心无声苦笑两声:分析得真是都在痛点上啊……
他当然知道出海的危险只会有增无减,所以他之前才会想要把娜达莎留在贝克兰德。可问题是,现在面前有两条小路,他不清楚靠海的那一条路最终会通向什么地方,会遇到多少艰难,但他非常清楚另一条路的结局:如果让娜达莎选择独自留下或离开,她一定会在某一天被污染所吞噬!
幸好他虽然文学水平不高,但成为非凡者之后记忆力还是相当不错的。克莱恩回忆着自己第一次预知到娜达莎来到这个世界时,于梦境中读到的那段文字。
“呃,我想,”克莱恩干咳了一声,视线微微飘忽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注视,似乎想要借此来缓解接下来的尴尬,“就像伟大的陀翁写的:‘现在我只有你一个人了,我们一块走吧……我到你这儿来了,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我们就一块走吧……’”
他越念到后面,声音越小,底气也越发不足,总感觉自己这种忽然背出一段名著台词的行为,实在有点太装了,就像是上辈子走路到一半忽然摆出投球动作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男大学生!而且他不敢告诉娜达莎,说陀翁是因为他不记得这位文豪的全名是什么了,俄国人的全名太长了!
但娜达莎并没有说什么,她望着他,眼睛中多了一些光彩,然后她突然站起身来,来到了他的身边;接下来,娜达莎伸出双手,轻柔地捧住他的面颊、珍重地吻了他。
克莱恩又是一阵意想不到的欣喜和羞涩,中间闪过了几秒钟“就说无面人可以不用留胡须是好事!”的杂念,很快就没有任何犹豫地伸出手,怀抱住了娜达莎。
于是她也回复了他一句诗,这让他显得不那么像是个忽然之间开始背书的傻瓜:
“...嗯,好吧,我想,也像伟大的加缪曾经写的:‘荒谬统治世界,而爱拯救之’”
............
贝克兰德的车站口,穿过拥挤的站前广场时,娜达莎突然停住了脚步。克莱恩的脚步随之一顿,他拉了拉礼帽,轻声询问她:“怎么了?”
车站口人流交织,即使现在天色还早,入站口那边的拱门下却聚集着一小群人,正制造着一阵喧闹的声音。他们似乎是在给路过的旅客派发什么传单。
克莱恩心中微微不解,视线顺着娜达莎的目光望过去。隔着几十英尺的距离和攒动的人头,他忽然瞥见了一张略微熟悉的脸——那不是约克吗?!
喧闹的那边站着约克、缇娜还有其他克莱恩见过的后援会的成员们,接下来是米尔和露西尔,以及应该是他不认识的剧团的成员们。他们似乎是在派发什么传单。克莱恩敏锐地感觉到身旁的娜达莎微微颤抖了起来,为了避免她在人群中情绪发作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克莱恩微微向前跨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对面有可能投向这里的视线。
“我去看看。”他低声交代了一句,接下来,在经过约克面前时,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从对方手里抽走了一张纸。
克莱恩退回到柱子后,将那张纸折叠起来,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对着娜达莎点了点头:“走吧,要开始检票了。”
一直到坐进蒸汽列车的包厢,他才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那张折叠的纸张。啊,直到拿到手并展开,他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剧团宣传传单,它更像是一张提前印制好的、粗糙的歌词单。
这是为一部名叫《金翼》的歌剧而印发下来的歌词和剧情梗概。内容讲述了平凡的少女意外得到了一对金色的羽翼,只要她扇动金翼,天空中就会洒下代表幸福的金屑。
于是,她不停、不停地飞翔,跨越山川与河流,给沿途每一个受苦的人带来希望与美好。人们发现她越飞越远,最终飞进了太阳刚刚升起的地方,和太阳融为了一体,她一定是希望这样做之后,每天太阳升起时,所有人都能收获幸福。
但是太阳的温度太高了,她燃烧起来了。她不仅失去了金翼,就连自己也都被烧得像是火人,失去了皮肤,变为了怪物……
在这时,那些曾经被她带来过幸福的人们,那些摆脱了痛苦的普通人,纷纷站了出来,他们一起诚恳地祈愿少女能够恢复,能重新获得那对金翼。奇迹发生了,祈祷奏效了,翅膀又回到了她的身后,她恢复了原样!
在最后,所有被她所爱的、爱着她的人们,一起高歌了起来:
“飞向远方吧!金翼!为了你自己的幸福,飞向远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