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先生被教会不知名的强大存在抹杀后,克莱恩转而急速穿行于没有道路的峭壁和树林间。
A先生非凡能力残余的效果加上被河水浸泡、浑身湿透的状态,让他不可避免地生病了。不过,他不敢停留下来烘烤衣物,晾干自己全部都湿成一团的钞票,因为教会的非凡者随时可能循着痕迹找来,他必须保持移动。
在发烧和寒冷交替的折磨中,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中尝试呼唤娜达莎的名字,试图告诉她安全的碰头地点。但就像往常一样,这种属于“恋人”的通讯是单向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娜达莎今天仍然留在贝克兰德...和A先生合作的那个疑似魔女的存在去了东区,从仪式的情况看,那边恐怕有大规模的死亡……娜达莎今天就在东区进行演出!
克莱恩的占卜家灵性直觉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感,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他几乎瞬间就产生了掉头回去寻找娜达莎的冲动,但理智还是牢牢地遏制住了他。
一旦被官方非凡者抓住,一旦我死而复生的事情暴露,本来不会被注意到的娜达莎也会立刻被注意到……冷静,贝克兰德内有官方的教会,不会任由魔女行动,一定会很快做出反应……
他尝试在心里给出这些合理的推断来安抚自己,但灵性预警并没有消失,反而持续不断地给出极度糟糕的反馈。
哎,娜达莎晋升了就不能把这个通讯的能力升级一下吗,好歹变成双向通讯吧,就和塔罗会似的,只能由愚者代为传递,本质上也没办法做到直接双向沟通……
克莱恩的心头一颤,在发烧的昏沉中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娜达莎制造梦境的能力,和他梦境占卜时的能力很像;替死的能力也像是纸人替身的低配版...仔细想想,娜达莎快速痊愈的能力,似乎也是在他晋升为魔术师后出现的,而魔术师的能力之一就是伤害转移……
“恋人”序列中有一部分能力号称只能对绑定的恋人使用。这很可能并不是一种规则上的限制,而是因为这部分力量完全来自被绑定的恋人本身……!
但是为什么从被绑定者身上拿走的力量只能用在被绑定者身上,这不就相当于拿了东西之后又放回去吗?有什么意义?
他转念一想,很快就明白了:一定是在这种力量的交换中,“恋人”序列本身一定能借机掠夺或者窥探些什么,而“只能对恋人使用”的表现,则相当于一种伪装。
嘶...这么说难道主要是为了灰雾?就像银镜一样,有些高位格的存在或超凡生物是可以自行感觉到灰雾的气息的。但娜达莎是非凡者,又不是超凡生物……
这些思绪在克莱恩的脑海中只停留了极短的时间。对他而言,无论是娜达莎的途径只能通过依靠他来完成晋升,还是她会在这过程中拿走力量或别的什么东西,都属于完全不需要防备的细枝末节,倒不如说他还有点心安。这样他到时候晋升为高序列非凡者,娜达莎原地跟着晋升,两个人不就一起回家了吗?
就在克莱恩疯狂犹豫要不要回去找娜达莎的时候,眼前所有颜色忽然之间变得浓郁,回过神来时,克莱恩发现自己已远离了原本所在的位置,阿兹克·艾格斯则出现在了他旁边。
和阿兹克先生短暂沟通了一下因斯·赞格威尔及“0”级封印物的事情,阿兹克随即补充道:
“你近期最好远离贝克兰德,因斯·赞格威尔可能会用那件‘0’级封印物报复你,但只要不在贝克兰德,就没有问题,那件‘0’级封印物的影响范围不会超过一座大都市。”
克莱恩心中焦急,立刻追问:“在变换了身份和容貌的前提下,短暂返回贝克兰德,没有问题吧?”
他倒是很想拜托阿兹克先生帮助寻找娜达莎,但阿兹克先生刚才也提过,他已经被黑夜教会的强大存在盯上了,为了安全起见,最后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太深的关联。
听了他的问话,阿兹克点点头:“问题不大,不要久留。”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克莱恩找了一所贝克兰德郊外的旅馆,在小心翼翼地等待浸湿的钞票自然烘干的过程中,他顺便使用“无面人”的能力变换了一下外貌,将自己变成了依据北大陆人种特点魔改的周明瑞的长相。
黑发整齐,深棕色的眼眸透着沉静,鼻梁上架着金边眼睛——没有胡须!
他确信娜达莎只要看见这张脸,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
来到灰雾之上,克莱恩暂且将从阿兹克先生那里拿到的“蠕动的饥饿”置之一边,首先选择占卜娜达莎现在的状态。
重复了七遍问题后,他迅速闭上眼睛,眼前逐渐出现了对应的场景。
他看见娜达莎像是正蜷缩在某间地下室里,她裹着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克莱恩能听见她似乎是不断在低语些什么。她的声音细微得像是濒死动物的悲鸣,夹杂着破碎的气音,大部分根本无法组成连贯的字句。但仅仅是从那颤抖、变调的音色中,克莱恩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一定刚刚经历了一场恐怖、可怕,甚至足以将人的内心彻底摧毁的惨剧。
克莱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真恨不得立即就能飞去娜达莎身边安慰她,但奈何他自己现在也是行动受限的状态,只能作罢。
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克莱恩退出梦境占卜,转而使用灵摆,在灰雾具现出的贝克兰德地图上进行具体方位的确认。一番排查后,他发现娜达莎居然在大地母神教会。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克莱恩略微松下心来。
娜达莎……
克莱恩将那股因无力感而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回心底,转而开始处理“蠕动的饥饿”。他必须得为两个人都离开贝克兰德之后做考虑,而实力的增强则是最关键的一环。
............
1350年1月3日上午,大桥南区,丰收教堂。
乌特拉夫斯基神父停下了动作,望着面前的年轻人。这位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戴着礼帽,看起来十分斯文。
“我想要向您打听一位女士,”年轻人礼貌地说,“我和她在前几天因为这场混乱走散了。我想,也许她会在这里。”
乌特拉夫斯基心中升起某种了然,他没有多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确在我这里。你先与我一起,把这些药剂分发完。”
年轻人没有多言什么,他脱下外套搭在一旁,很自然地走上前,挽起袖子,从神父推过来的托盘里端起药剂,开始帮助分发给病人。他的动作很认真,分发中途,他低声向神父询问:
“这里的患者比我想象中要少一些。”
“大部分都在昨天痊愈了,”乌特拉夫斯基神父一边将空瓶收回,一边平静地回答:“剩下这些,母神的恩典也会很快让他们好起来的。”
“神父,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年轻人由衷地说道。
“这是母神的指引,是我等的义务,愿世人都能感觉到生命的可贵。”神父平常地回复他。
通过与神父的交谈,年轻人了解到了:前几天的大厅里满是瘟疫的感染者,但得益于两位义工,教会还是尽可能地完成了对这些病人的照料与治疗。
做完手头的工作后,乌特拉夫斯基神父洗了洗手,领着年轻人向教堂后院的房间走去。
“你寻找的那位女士,她提供了很多的帮助。”走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乌特拉夫斯基神父缓步说道,“她真诚,并且十分明白生命的价值。最让我惊讶的是,她明明并不是母神的教徒,但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拼尽全力,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同样会被瘟疫感染。无论是熬制草药,还是清理病患,她都非常努力。”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之后才回答:“是的,她是一位善良的女士。”
“她刚刚来到教会的时候,曾经对我倾诉,她宁愿之后都永远当一名哑巴。”神父沉声道,“但我仍然请求了她为这些无辜的生命歌唱。她唱起歌来的时候,大厅里很安静。那些病人们的疼痛似乎都短暂地消失了,大家都能舒适地睡去。在因为痊愈而离开教会时,很多人都走过去,与她握手表达感谢。”
“您的请求是对的,神父。”年轻人说。
聊天到了结尾,他们终于来到了教会深层的房间,神父伸手推开了木门。听见推门声,原本正坐在简陋单人床边整理绷带的娜达莎停下了动作,她站起身,顺着声音朝着门口望来。几乎是在视线接触到年轻人的瞬间,她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年轻人也正望着娜达莎。为了方便干活,她将长发编成了一条长辫,长辫此刻正垂在她胸前。她的容貌与之前并无什么不同,只是面容中多了挥之不去的忧郁,让她显得像是死过一次似的。
“感谢你这些天的奉献,娜达莎女士。”神父同她握了手。
而娜达莎只是摇了摇头:“请别这么说,是您和教会拯救了我,神父。”
乌特拉夫斯基神父面色肃穆地回复她:“不,是你想要帮助他人、珍重他人生命的心,拯救了你自己。”
说完这一句话,神父不再多说,退出了房间,将时间留给了娜达莎和这位年轻人。克莱恩再也忍耐不住激动,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双手。他有无数的话想问,想问她这几天怎么过的、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最终只是先轻轻道:
“走吧,娜达莎,我们得离开贝克兰德了。”
娜达莎凝视着他,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克莱恩在此刻感觉到了她巨大的悲伤。
“……真高兴再看见你。”娜达莎最后只是这样回复他。
克莱恩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