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默默盯着自己的鞋尖,涌生了一种中二病发作时被熟人当场看见的窘迫。
“那么,你今天来希尔斯顿区是为了什么呢,夏洛克先生?”娜达莎已经迅速更换了称呼,“如果在处理完事情之后还有时间,我们也许可以一起用个晚餐。”
克莱恩在脑海中迅速评估了一下当前的状况: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目前是安全的。没有卷入大的麻烦,也没有掺和进什么大人物的案件中,唯一有一点风险的吸血鬼埃姆林·怀特,现在也处于一种微妙的合作状态。至于接下来的行程,拜访艾辛格·斯坦顿只是探讨一些案件细节,并不涉及什么危险的神秘学事件。
既然娜达莎都不介意在她的熟人面前坦然承认两人的关系,他如果继续表现得遮遮掩掩,反而显得过于拘谨和奇怪了。
“我是为了拜访一位侦探,和他一起探讨一切杀人案,在探讨中迸发智慧的火花。”克莱恩发言,“娜达莎,如果你下午没有其他安排,我想冒昧邀请你作为我的助手一起旁听。”
娜达莎打趣道:“嗯,能给夏洛克当助手,想必我要名留侦探小说史了。”
黑夜女神在上,我到底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来着……克莱恩默默后悔。
带着娜达莎,克莱恩来到了艾辛格·斯坦顿的住宅,他拉了两下门铃,退后一步等待。过了十几秒,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内打开,门后,艾辛格侦探的助手正挂着微笑。
“下午好,莫里亚蒂侦探。斯坦顿先生正在起居室等您。”助手的视线在克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后自然地转向他身边的娜达莎,“没想到您还带了一位女士。女士,请问您需要准备些什么茶点?”
“这位是我的助手。”克莱恩简短地介绍,“麻烦准备两杯红茶,我的那杯少加一点柠檬片。”
“我也是红茶就好,谢谢。”娜达莎微笑着补充。
“好的,没有问题。”
助手侧过身,让出通道,引导他们进入宽敞的客厅,又指了指起居室的门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家里的仆人都是临时雇佣的,今天恰好是他们统一的休息日。只能麻烦两位自己前往起居室了,我这就去厨房准备茶水。”
克莱恩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娜达莎向起居室走去。厚重的地毯吸收了他们的脚步声,一时之间房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走到起居室门前,克莱恩抬起右手,敲了敲门,但就在手指放下的那一刻,一种异样感涌上他的心头。
我来拜访斯坦顿先生,是提前几天就定好的事情,怎么会恰好遇到临时性仆人全部休息?
克莱恩没有转头,只是将左手自然地垂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娜达莎的手背,娜达莎的脚步瞬间停住了。克莱恩眯了下眼睛,伸手掏出了一枚铜便士。然而,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起居室的门就因为敲击裂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浓郁的铁锈味传出,室内一片狼藉,血迹与焦痕密布,很显然,艾辛格·斯坦顿遇到了极大的麻烦!
克莱恩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正准备用身体挡住娜达莎的视线并带她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寒意笼罩了他,他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
有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人正冰冷地、无情地注视着他;一旦他的应对出现错误,立刻就会遭遇致命攻击!
这算什么宜于拜访艾辛格·斯坦顿?我对启示的解读出问题了?别开玩笑了,我还带着娜达莎啊!克莱恩的手心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水,他确实生出了紧张,但绝不慌乱,已是经历过不少战斗和“表演”的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应该的是冷静。
没错,越是重要的人在身边,就越要保持冷静!
就在此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有节奏的脚步声。
哒,哒,哒。
助手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稳稳地放着锡制茶壶和三个白釉瓷杯。他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近,当他走到起居室门口时,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硬生生剥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极点的恐惧。
助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克莱恩,嘴唇哆嗦着,用一种缓慢而怪异的语调开口:
“你…杀…了…斯…坦…顿…先…生…”
他每吐出一个单词,脸上的肉就像融化的蜡一样滑落。等到话语说完,他就像是一座散架的积木,没有任何支撑地向后倒去,唰地一下四分五裂!就像他早已是一具碎尸,只是刚刚才被缝合起来了一样。
“铛!”锡制茶壶重重砸在地板上,壶盖飞出;白釉瓷杯亦碎裂成了无数尖锐的瓷片,滚烫的红茶茶水在深色的地毯上迅速蔓延开来。
娜达莎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肩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起伏,克莱恩没有扭过头去看她,而是用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保持冷静。
那道隐秘的注视依然存在。它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因为恐惧而露出破绽,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突然,身后的玄关处传来一声巨响。住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沉重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
一群穿着黑白格制服的警察冲进了一楼的走廊。
“不许动!”
带队的警官厉声喝道。当警察的目光扫过地毯上那具已经无法辨认本来面目的碎尸时,数把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抬起,整齐地对准了站在起居室门口的克莱恩和娜达莎。
就在这些警察冲进来的那一刻,克莱恩感觉后背猛地一轻。那道如影随形的冰冷注视,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克莱恩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随后,他非常配合地将双手举过肩膀,无奈笑道:
“在看见我的律师前,我什么也不会说。”
............
克莱恩被铐在贝克兰德警察厅希萨克局的自来水管道上,在他调整坐姿,尽量让自己显得体面一些时,他的律师于尔根律师终于赶到。
“我会陪同你接受审讯。”于尔根的表情没有一丝异常,似乎莫里亚蒂侦探就该出现在这里。
克莱恩叹了口气,于尔根则转了转头,试图搜寻什么:“听说还有一位女士也被指认为凶手,与这起案件有关。她那边传唤律师了吗?”
“嗯……她已经被保释了。”克莱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苦笑。
他在脑海中回箱了一遍几个小时前他们共同被押送到这里的场景。当时的警局大厅里充斥着呵斥与粗鲁的推搡。娜达莎走在他不远处,软帽被一名警员粗暴地要求摘下。当她取下帽子,露出那张苍白、因惊魂未定而显得格外脆弱的面容时,整个大厅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偏移。
原本粗声大气的警员们动作忽然停顿了,呵斥她的警员声音立刻低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局促:“娜达莎女士,您怎么会在这里?”
娜达莎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还没有从变故中回过神来。没等她解释,另一名警员已经搬来了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紧接着有人端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条毯子披在了她的肩上。她的律师来得很快,进入审讯室的交涉过程似乎也出奇得顺利。没过多久,她就被获准保释了。
当然,克莱恩心里清楚,毕竟娜达莎本来就对这起凶杀案一无所知。不过她的受欢迎程度也确实超乎了他的预料。
于尔根没有再多问,只是与克莱恩一起进入了审讯室,一直折腾到傍晚时分,克莱恩终于被允许保释,保释的金额是50镑。走出警局大门,克莱恩整理了一下领口,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引起了他的注意,车夫正挥动着手臂向他示意。
车窗后隐约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克莱恩立刻意识到了:娜达莎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警局外面等他。
于尔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克莱恩:“看来,我让奶奶准备的晚餐多了一份。”
“十分感谢你今天的帮助,于尔根律师。下一次我一定光顾多丽丝太太的手艺。”克莱恩真诚地与他道别,登上了娜达莎的马车。
娜达莎的面色仍然不是很好,看见他时,她勉强地笑了笑。
“你还好吗,夏洛克?”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未散的担忧。
克莱恩故作轻松地回复道:“当然,就是错过了正常的晚餐时间,现在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我们接下来去吃点什么呢?”
由于娜达莎确实吃不下太丰盛的食物,他们在餐厅内要了一个稍微安静的隔间,只点了一些热汤和烤得酥脆的面包。克莱恩思来想去,还是对娜达莎说道:“也许你最近该多找一些保镖……最好是足够专业、能够应对突发状况的保镖。”
娜达莎微微皱着眉头:“我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普通的保镖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娜达莎和我都是野生非凡者,确实有点麻烦……但让娜达莎独自回去,也显得像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在凶手目的不明的情况下,无法保证对方不会把她当作下一个目标。尤其娜达莎虽然是序列8,但却并没有能用于战斗的非凡能力。可是让娜达莎和我一起吗?如果不是我,她本来都不会被卷入这起凶杀案中……
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实在放心不下娜达莎,决定先建议娜达莎和自己一起,等到风头过了或凶手被捕再说。
娜达莎自然没有意见,可等到她收拾好行李,与克莱恩一同回到他的住所后,克莱恩就深深后悔了这个决定——因为他在自己的居所中发现了恶魔犬的主人的威胁信!
第一封信上写着:“你们都得死!”
第二封信上写着:“你是下一个。”
真嚣张啊……克莱恩将信纸迅速折叠起来,塞进衣兜,没有让身后的娜达莎看到内容。
“你先去收拾一下行李吧,娜达莎。”
克莱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无异,在娜达莎走向次卧后,他忽然心有所感,抬起脑袋,望向窗外:在屋外的阴影中,有一个穿笔挺燕尾服的黑色影子。接着,影子缓缓抬起右手,比出枪形,对准克莱恩点了一下。
旋即,它收回手臂,吹了吹“枪口”,消融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