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克莱恩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她，最终他放弃了提问，只是将自己的手掌盖在她的手掌之上，想以这个动作来表达支持。娜达莎对他笑了笑，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将自己的手指扣紧了他的手指。

紧接着，她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该从哪里开口：“这里是我的梦境…你应该对这里不陌生吧？”她摆了摆悬在床边的双腿，“嗯，你可以将它看作我打给你的电话，但是前几次信号并不好，所以我们没聊上几句就挂断了。”

克莱恩有那么一瞬间为这现代化的表达怔神了几秒，很快他就理解了她的话：“我一直以为是我占卜得到的讯息……”

她金棕色的眼睛望了他一眼，这目光中含着打趣的笑意。他意识到他已经在她面前暴露了一个自己的秘密，下意识地挠了挠鼻子。

“这也没错，对我来说你的占卜就相当从你那边打过来的电话，我记住了你的号码，然后告诉了你我们该在哪里见面。”

“这是我的能力之一，”她轻声说，“能力的名字是‘永恒的思念’。它能够让我对我想要见到的人进行传话或者传‘画’。”娜达莎对他眨了眨眼，克莱恩即刻理解了她的这个同音词，配合地微笑了起来。“然后…借助你的占卜提供给我的‘号码’，我现在能建筑稍微稳定的梦境让我和你进行交流。”

这听起来有点像梦魇的能力…不过面对占卜居然能做到反侦查，她的序列应该不会低。他在心底进行着分析。

娜达莎含笑开口：“你在心底夸我很厉害吗？呵呵…也许要辜负你的期待了，这一能力只能在面对你时发动。”

克莱恩怔怔地望着她，而她也正凝视着他。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变动，说出了下一句话：“因为你是我的‘恋人’。”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相同的经历…感觉自己被某种神秘的呓语……”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引导？你能意识到自己得到了力量，但是这个过程非常、非常痛苦…”

“我能清晰地意识到我拥有了两种力量，第一种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永恒的思念’；第二种叫‘夜莺的玫瑰’。”

“夜莺的玫瑰能让我以自身的一部分作为代价，交换我希望得到的一件物品，但是这物品不允许为我自己提供。就如同思念，它们都有一个明确的使用限定，”她仿佛叹息一般发声，“将这些全部贡献给所爱之人。”

这不是任何一个序列的能力，娜达莎拥有不属于任何序列的能力！听描述她似乎已经跨过了序列9进入序列8，相当于她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面对魔药所造成的精神污染和灵性扩散……他越听，心中便越是狂涛骇浪。

“但是清醒过来之后，那呓语也并没有停止。它一直督促着我，要我去做一件重要的事…”娜达莎将手掌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那就是立即、马上、不允许任何犹豫地去为恋人献身，哪怕是会得到死亡…”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娜达莎将眼睛轻轻闭上，仿佛朗读所聆听到的神谕一般喃喃自语：“必须得去爱、死神使之完美的爱，在坟墓里也不死的爱……”

克莱恩再也没办法让自己只当听众了，他已经意识到了娜达莎的情况有多么危险。她就像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人，马上就要跌落进深渊之中！她的灵魂已经遭遇了污染，她的能力让她拥有了一种极强的自毁倾向，要求她以“为爱牺牲”的名义迅速死去。

他一只手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娜达莎已经皱起了眉头，表情流露明显的痛苦，她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起来，“如果不将刺扎得更深……”她饱含痛楚地开口，那声音是何其悲恸，“玫瑰花还没有开完，白昼就会来临了……”

克莱恩甚至来不及组织逻辑清晰的语言，他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已经凝固，老尼尔的面孔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他发现自己也已经也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娜达莎，你听我说。”克莱恩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采用了队长那时的醇和语气，这让他的内心迎来了更深的痛苦与惶急。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我没能告诉你吧，其实我在异世界加入了‘塔罗会’，信奉其中的愚者先生。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愚者先生是神一样的存在，而我作为他的眷者，我有很多好处…”

房间的天花板开始开裂，这个梦境像地震范围中的房屋那样震动起来，娜达莎努力睁开眼睛，似乎想像之前那样对他温和地微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她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面颊已经出现了几道裂痕，就像瓷娃娃露出了碎裂的伤口。梦境是现实的反射，这代表她现实中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妙。

克莱恩假装自己并没有发现这些变化：“我变得很强，呵呵…其实我现在是一名侦探，我用了夏洛克的名字，但其实我是一名玄学型侦探。”

“是吗…？”她说，“听起来…你很辛苦…”

“不过果然是私家侦探就会收到婚外情的调查，我最近在试着拍下一位夫人丈夫出轨的照片，让她在离婚官司中获得最大利润。”克莱恩让自己显得很松快地笑了两声，“你看，也许这就是你说的不守男德的报应…”

娜达莎微笑着望着他，克莱恩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发出像样的声音了。他已经无法组织出语言了，只能沉痛地、哀戚地拥抱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而她轻柔地靠在他的怀抱里。他们像两只交颈的天鹅。

克莱恩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变得模糊，他喊了一句娜达莎的名字，她没有回应，但梦境的震动缓缓地减弱了，最终，房间恢复了平静。他感觉她抬起了手，轻轻地、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不安的婴儿。

“我随时都可以为爱牺牲，”她眷眷地说，“可那样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