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三舅端着茶盏接话，说鹿鹿当医生是真辛苦，下巴尖了，让你妈给你炖汤。又说哪像我们家那俩，一个天天飞欧洲一个天天飞南极，回来就喊累。她二姨笑了一声，说南极是科考船，你少酸。三舅笑了笑，举了举杯子，没再出声。

沈鹿在沙发里瘫下来。她靠着扶手，一只脚踩在坐垫边缘，手肘支在靠枕上，托着半边脸，看手机里的群消息。

群里有人发了几张照片，是前两年春节聚会的旧图，大家笑作一团。她点开一张，放大，发现自己当时正埋头苦吃，腮帮子鼓着，缩小的表情很滑稽。她笑了一声，扣键盘：翻旧账是吧，这是哪一年的黑历史。朋友们立刻回了一串“哈哈哈”，有人问“你今年是不是又吃撑了”，她说“还没，但快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客厅里的人来来去去，换茶的换茶，上水果的上水果，摆棋盘的摆棋盘，没人催她说话，也没人问她“最近怎么样”。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在周围嗡嗡的、低沉的人声里睡着了。大概只睡了一刻钟，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外婆还在窗边坐着，正和表姐聊着什么，语气低低的，像怕吵醒她。她动了一下，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懒得拉回去，就这么半靠着，望着落地窗外的院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身上照得暖洋洋的，此刻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她这几天完全忘了纪寒舟。不是故意忘的，是脑子里的东西清空了。手术、夜班、病历、家属谈话，那些填满她日常的东西被关在了医院里，没有跟着她出来。她妈在客厅那头跟人说话，声音不高，但偶尔能听到几句抱怨，什么“她忙，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她那个科没人愿意值除夕，都欺负她一个小姑娘”“她哪里能干，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她在这些话语里瘫着，懒懒的，像一根绷了一整年的弦终于被松开了，整个人的重量被椅背和靠枕分担掉，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终于不动了。

同一时间，县城。

纪寒舟初一一早就起了。天还没亮透，他和妹妹沿着村道往外走，田埂上的土冻硬了，踩上去是硬的。父亲的坟在镇外的那片山坡上，坟头的草枯了，黄黄的，伏在地上。纪寒舟蹲下来，把那些草一根一根拔掉。他把三炷香插进土里，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烟在风里斜着飘，散得很快。妹妹站在后面，没有说话，眼睛里蓄着泪水。

兄妹俩看着那三炷香烧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坡下走。除夕晚上，纪寒舟把礼物给母亲和妹妹分了，家里短暂的快乐了一会儿，等到初二就又恢复了冷清。母亲在卧床养病，妹妹在做作业，纪寒舟已经去饭店帮工了。

福满楼是镇上最大的饭店，这两天从周边开车过来的外地牌照在门口停了一排，生意爆火，一年到头，大家手里有了点余钱，都舍得在外面吃餐好的。

厨房的油烟从后门涌出来，混着前台攒动的人声和喝酒时杯碟碰撞的叮当声。纪寒舟穿着一件旧的制服，服务员统一的样式，围着蓝色围裙。他负责上菜、撤盘、倒茶水、给包间添酒，从早上十点干到晚上十点。他脚步快，步子稳，力气也大，人再多再乱也没打翻过东西。

后厨的阿姨，前台几的小妹，还有来吃饭的女顾客，都喜欢有事没事看他两眼，有两个还假借问茶水壶的位置，站在走廊里装作不经意地多往他那边看了几次。

隔壁桌吃饭的老嫂子看他端着菜走过来，抬头打量了一眼他的侧脸，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是哪家的孩子，长这么周正，以前没见过。旁边的人说好像是在外面读书的，放假回来帮忙的。纪寒舟端着托盘走过去了，没注意那些目光，也没在意——他只顾着把菜端到对应的桌上，完事就转身进了后厨，把托盘搁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甩了甩水珠，又端起下一个托盘往外走了。

老板娘偶尔也说一嘴：“你瞧瞧那模样，比电视里那些明星还周正些。”

前台小妹应了一声，嘀咕道：“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太高冷了，都不和我们说话。”

纪寒舟没有听见。他正端着菜穿过后厅，脚下有点滑，但他重心很稳，脚步没有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