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一共二十五卷，太阳落山时，赵义之卷起最后一张，用原本的细绳系好，放回木桌上，抬眼时，与阿尔加对上了目光。阿尔加微笑着，仿佛羊皮纸上写下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平静、淡然。

可赵义之的心在颤抖，因愤怒，也因恐惧。

“趁我现在还有理智，我要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记录下来。”阿尔加说道，“或许根本没人相信，或许会被教会列为禁书，但我还是希望某个人能看见，了解蒙克特庄园的惨剧。”

“什么叫趁你现在还有理智？难道……”

“我只是比他们幸运一点，暂时保留了思考的能力。”

赵义之垂下视线，沉默了。

阿尔加将桌上的羊皮纸收回木箱，盖好垫子，坐下：“好了，趁天黑之前，帮我把外面的人送回楼下吧。”

“你呢？”赵义之忍不住问。

“我就呆在阁楼。”阿尔加微笑着说道，“我有本记录本，上面写了许多有关杀人凶手的线索，都是我调查出来的，或许对你有帮助。”

赵义之有的意外：“你愿意让我看你的日记？”

阿尔加勾起一抹笑：“你就是我，和看自己的记录本没有区别。记录本就放在房间的书架上。”

好吧。

房间外的尸人静静保持着四脚趴地的姿势，齐齐抬头看着赵义之，眼神甚是空洞。

“收走水银没事吧？”赵义之不敢确定，扭头问斜后方的阿黛尔。

天色晚得快了，阿黛尔手里拿着玻璃油灯：“可以收走，现在他们暂时没有攻击性。”

赵义之打个响指，映着茜色夕阳的水银眨眼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干净。

闷重的感觉消失，身上变得松快的尸人们自行站起来，顺着木梯排队走下去。只剩梅尔还逆着身后窗洞照来的霞光里站在缓步平台上，面颊腐烂的脸上僵硬地露出并不舒展的笑。

“我找到针针线了，可可以帮拉姆拉姆改裙子了。”她说话有卡顿，吐字也有些生硬。

“梅尔……”赵义之张了张嘴，停顿片刻忽然笑了，略有些许苦涩，“那就麻烦你了，梅尔。”

梅尔提起裙摆，右脚后撤小半步，屈膝低头，郑重却又生硬地行礼：“我的荣荣幸，先生。”

等到梅尔下楼后，阿黛尔才问赵义之：“为什么不告诉她，您已经不需要她的服务了？”

赵义之合上嘴唇，鼻腔轻轻叹口气：“不就像是在说不需要她了吗。”

阿黛尔微微睁大眼睛：“可梅尔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知道。”赵义之翻开手，掌心上多了几只装有水银的玻璃瓶，“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是的。”阿黛尔想摊开两只手掌去接，却发现拿着的玻璃油灯有些碍事。

赵义之看出阿黛尔的窘迫，拿走油灯后将装水银的玻璃瓶放在她的掌心：“不客气。”

“非常感谢您，为您照路本来是我的工作。”

“已经没有人再给你发工资了，我们不是主仆关系，是平等的。”赵义之举着玻璃油灯走在前面，尽量放低手臂照清楼梯的台阶。

在夕阳余晖徐徐散去后的塔楼木梯上，除却玻璃罩中的火苗，仍有有些许深青色的天光照出不强烈的阴影。刚好，足够他们走完所有梯步。

赵义之要去二楼，于是将玻璃油灯还给阿黛尔，在分别之前对她说：“离开之前我会在房间里留下很多水银，如果你们需要，就请去我房间里拿取。”

“您要走了吗？”

“明天一早醒过来，或许我就已经回到那个时代了。”赵义之心中有些许焦急，早一点回到过去，他就能早一点阻止克洛维作恶。

阿黛尔踟蹰片刻，开口说道：“如果您回去之后能见到库里先生，能否替我转告他……”她的手不由自主攥紧，身体微微发颤，“就说，‘如果要离开蒙克特庄园，就带阿黛尔一起走吧’。我不想再做无谓的等待了，库里先生……一定不会再回到这个庄园了……”

赵义之挠挠头：“我觉得吧，与其期待一个不会有回音的人，不如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阿黛尔眼里泛着泪光，却对赵义之摇摇头，转身离开。

回到房中关好门，在躺平休息之前，赵义之先在房间一角堆满水银，这才走到床边将自己甩上去，盖上羊毛毯，等待睡意来临。期间，阿黛尔端着肉干与葡萄酒来敲门，赵义之一心想回去，没什么胃口，于是谢绝了用餐。

他的头晕头疼已经好多了，闭上双眼后没多久便睡去。他是被窗洞上的鸟叫声吵醒的，睁开眼，无意识往墙角一瞥，那里还摆放着水银。

盯着那些装在玻璃瓶的水银，恍惚之间。赵义之有些不确定昨日的一切的是否是一场梦。他掀开羊毛毯穿上鞋，开门走出去。

庄园非常安静，甚至给他一种沉寂的感觉。明明所有家具陈设都在，可偏就是了无生气。屋宅外的阳光照进来的了，就洒在他脚边，但他依旧觉得这个地方冰冷。

“阿黛尔。”赵义之尝试着呼唤，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昨天的这个时候，阿黛尔已经领着他去阁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