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我们还要回家嘞，你不怕晚了被那些老爷抓走？”叶小希说：“这里可是有规定，大晚上不准外出闲逛，很容易出事。”

“可是我好饿，这里银子又没有用，书坊阿婆那有吃的。”阿成低头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

“那我们偷偷去，我爹是这里的大员外，他会保护我们的。”叶小希不再晃动长命锁，拉住温昭乐的手，“我知道有一条小路。”

温昭乐起身，只是蹲久了一时腿麻，正无力支撑时，裴玖川伸手扶住了她，似曾相识的动作。

“谢谢，你们三个带路吧。”

倘若城北柳巷多流民匪寇，那城西乌衣巷就是多贫户佃农。

温昭乐看着四周茅草屋，又看了看宝儿的衣裳，心里不是滋味。

前世银铺贪赃一事暴露后，陆佳妍禁足，温明延则去了乌衣巷。

她也是某晚偶然偷听得知，二人在屋内争吵，陆佳妍又是求饶又是质问，其中一句她记忆尤深。

“你为什么要去城西乌衣巷的书坊？你是在恨他还是在恨我？”

她回府多年，早就察觉二人关系淡漠，本以为是相敬如宾，结果却出乎意料，想来乌衣巷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城西距城中不远，归顺天府管辖，为何民生如此艰苦？”温昭乐低声问道：“你可有头绪？”

“阿乐，你可知顺天府听命于谁？”裴玖川不直说，依旧反问。

“自然是当今圣上。”温昭乐理了下思绪，“不对，是首辅。”

“温明延不直接管顺天府，可首辅是百官之首，圣上近来耽误朝政，一切大小事宜都由他代理，可圣上也担忧首辅权势过大，于是便答应三皇子和你的婚事，形成相互制衡的局面，以此渔翁得利。”

裴玖川顿了顿，又道：“所以这种情况定是有上头指使，然后官官相护欺压百姓，没法报到圣上跟前，即便有人善心发作，九死一生报了，圣上也沉迷炼制长生丹，对这些无暇顾及。”

“还是你分析透彻。”温昭乐了然于心，还欲开口，叶小希就拽着她的手停下，“姐姐，前面好像是那些老爷派来巡视的人。”

温昭乐将三个小孩护在自己身后，抬眼望去，的确有一群人在跟前巡视，只是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剑，而是铁棍，看样子像是家奴。

“以前这条小路都很少有人，也不知今晚怎么了？”阿成道。

“姐姐，那些人很可怕，我们不去书坊了。”叶小希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长命锁发出轻微声响。

“书坊肯定要去的，把他们引开就好。”温昭乐盯着宝儿手里的拨浪鼓，柔声询问：“这个借我用一下，可以吗？”

宝儿点了点头。

“待会我乔装成走街货郎，摇拨浪鼓把他们引开，那些人听声便会寻过来，到时你们就趁机过去，一定要迅速，听到了吗？”

三个小孩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昭乐看向裴玖川，“你带他们过去，我稍后就来。”

“我来引开他们，不喜欢小孩子，很碍事。”裴玖川故意说道。

“不行，你人还没走远就被抓住了，还是我来吧。”温昭乐说着就要抢回拨浪鼓。

“阿乐，你不信我吗？”裴玖川浅笑着，温声道：“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你最是清楚。”

温昭乐沉默半刻，裴玖川身子虚弱是真，现在所言也是真，在类似事情上，她其实一向很相信他。

“记得跟上来，我等你。”就像之前不告而别那样，等你回来。

温昭乐同裴玖川眼神交汇，千言万语尽在其中，最后裴玖川离开前习惯摸了摸她的头。

无论发生什么事，摸摸头就好了，师父在这，不要担心。

温昭乐脑海里忽然蹦出一句，五味杂陈，那是裴玖川在庄子里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如今她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是有人愿意护着她。

“你们谁跑得比较慢？”

两小孩闻言齐刷刷指着阿成。

“那我牵着他，你们也不要跑丢了，知道吗？”温昭乐牵起阿成的手，比她想象中还要消瘦。

温昭乐目不转睛盯着前方，良久，那群家奴交头接耳，都往一个小巷里跑去，但还是留下一人。

“绕道靠边，看到那些铺子了吗？找这些掩护悄悄过去。”

所幸今晚月色暗淡，被厚厚云层遮住照不到人，也映不出清晰影子，温昭乐牵着阿成率先过去。

弯腰前行躲在铺子后面，当走到一半时，路中间的家奴突然朝温昭乐他们这边走来，她赶忙屏住呼吸，伸出手指示意小孩不要出声。

家奴来到铺子不远处敷衍地看了两眼，也没凑近瞧，转身又去了另一侧巡视。

温昭乐继续往前走，一股恶臭味袭来，余光瞥见铺子上有一只残肢，蛆虫在上面肆意爬行，她紧皱着眉头，忍住干呕欲望快步向前。

倏然，身后响起长命锁的叮当声，她惊讶扭头，看见叶小希脸色苍白，手无意识地晃着长命锁。

看来小孩是真的会碍事。

温昭乐慌忙抓住叶小希的手，虽说长命锁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夜色下格外清晰，她微微抬眼，家奴果然举着铁棍朝这边走来。

“蹲在原地别动。”温昭乐无声说道，她取下剑簪紧握在手中。

“赶紧出来，夜里有规定不可外出，要是你们听话些，或许老爷还可以保你们全尸。”家奴道。

三个小孩都被这话吓得缩成一团，温昭乐蹲着准备见机行事。

家奴见铺子后方依旧没动静，举着铁棍就要砸碎铺子，温昭乐忽的冲了出去，簪子刺向家奴大腿。

一声惨叫声响起，家奴抱着腿倒地，铁棍“哐当”掉落下来。

“你个臭娘们，我饶不了你啊啊啊啊！”家奴面色狰狞叫喊道。

温昭乐怕引人过来，视线移到残肢处，快速掏出手帕包起，将其塞到家奴口中，她清楚感受到蛆虫隔着布料在她手心爬行。

家奴被这尸臭腐烂味激得不断挣扎，大腿处血流更多，就在温昭乐快要按不住时，阿成和宝儿上前帮忙，于是她拿起剑簪一下一下捅在家奴心脏处，直到停止挣扎。

“呕……”温昭乐偏头，止不住干呕，全身虚脱地坐在地上。

手心是黏腻的鲜血，眼前是恶臭的尸体，温昭乐眼眶含泪，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姐姐，我们快走，小希好像受惊了。”阿成开口。

温昭乐双手撑着起身，上前查看叶小希情况，只见她失神地握着长命锁，在看见温昭乐走来时，缩着往后退。

“阿成，要不你拉着小希先回去，告诉我书坊方位就好。”温昭乐又看向宝儿，“你也回去吧。”

“可是……”阿成犹豫不决，他跟着去本来就是想找吃的，叶小希今天偷出来的粮食根本不够他们两个人分，他快要饿死了。

温昭乐也不强求，这些小孩本就有目的和她一起，于是她只好弯腰问道：“小希，我是姐姐，不要害怕，你跟我一起好吗？”

叶小希恍惚抬头，扑在温昭乐怀里，全身哆嗦着，也不知这孩子经历了什么，竟吓成这样。

无奈之下，温昭乐只能拉着叶小希，让阿成自己跟紧，她不能两只手都拉着，很没安全感，总要有一只手属于自己。

夜色静谧，云层渐渐拨开，温昭乐快步走在街上，心里不免担忧起裴玖川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