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双眼已出现模糊，只感觉岚泷分裂了三四个重影。

望着望着，却觉得这个影子有几分熟悉。

是什么呢？

来不及思考，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站直了，卸去了全部防备，唯有手臂直直伸出。

眼看，就在岚泷的利爪即将捏住她的整个脑袋——

似有所感一般，同一瞬间，正逆着人流朝着祭台赶去的苏慧绪心脏忽然一抽，下一秒，他被疏散人群的近卫官拦住。

“干什么？这个关头还凑什么热闹！”近卫官呵斥道。却见眼前这个红眼少年突然变得失魂落魄。

“哧——”

刀刃入肉的感觉十分鲜明。

阿梵珈能感受到刺刀的力度，破开伤口的深度，以及身下男人人工心脏的律动频率。

发生了什么？

她睁眼，原本模糊的大脑迎来了短暂的清醒。

可随着意识的清醒，她看见的，却是身下男人逐渐灰白的脸色。

她这才想起，就在刚刚，在男人捏碎她的头骨之前，他好像突然顿住了，也就是这转瞬的怔愣，让她成功反击，将匕首刺入他胸口还未来得及长出的鳞片，直直插入了他整个心脏。

生命的流逝感在这瞬间格外清晰，但她分不清，是岚泷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还是她的。

她凭本能用力转动匕首，岚泷的身躯承受不住向后倒地，她手一刻不曾从匕首上放开，于是也摔在了他的身上。

落地的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炙热的体温，而是僵硬的寒冷。

岚泷的身体在以极快的速度彻底失去生机转为尸体。这意味着，这次，他再也无法复活。

意识到这一点，蓦然间，阿梵珈心口处好似被咬出了一块缺口，很疼，这种疼痛甚至盖过了她身上的疼，是一种痛彻心菲、刻骨铭心的疼。

疼痛促使她眼眶聚积了生理性的泪水，泪珠滚烫落下，砸在了男人的脸庞之上。

某一瞬间，男人那始终空洞的双眸，似乎多了分微不可查的神采。

阿梵珈终于松开握匕首的手，她两只手都被鲜血沾染——

蓝色的血。

她颤抖地，将掌心握向男人的双颊，小心翼翼地捧着，目光描绘着他的眉眼，试图将他的脸刻进脑海里。

尽管她知道，越想记住，她会越疼。

“能最后对我说一句话吗？”

她用力勾起嘴角，低哑着嗓音开口。

她当然知道男人不会回应她，正因此，她才终于将藏于心底的告白得以宣之于口。

只有在这生与死的离别，在飘荡着英灵魂魄的湿冷墓地，在一座座破裂的墓碑之间，她终于承认了压抑了十年之久的情感。

她附身抵住男人的额头，感受着他流逝的体温。

这是爱吗？阿梵珈不懂。

如果这是爱，为什么她能如此残忍地对待岚泷。她杀了他的父亲，挑唆亲兄弟跟他反目成仇，把他沦为怪物，甚至连他仅剩的，曾经最在乎的身为皇族的尊严都失去了。

她把世间最大的苦难都加注在他身上，最后干脆利落地了结了他的性命，让他受尽屈辱。

她哪有脸敢说这是爱。

这是恨，是对憎恶的死敌报以最大的恨。

可死敌离世她应该高兴才对。

最大的威胁消失了，她不用再提心吊胆，殚精竭虑。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难受到，似乎在这里死掉，也不是很令人恐惧的事。

可她不能死，她还有好多使命计划完成。于是，她只能一遍遍发出无道理的怨恨。

“我恨你！”

“恨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恨你为什么还是死在了我手里！”

“你害死我了你知道吗！”

可恨来恨去，最后，落到嘴边的话只剩下——

“别走。”

“别离开我。”

她心里突然涌现出迟来的哀伤和懊悔。

她想，如果岚泷本就会回来的话，当初，就该将他一辈子囚禁在皇宫深处。

让他一直陪着她。不要留下她孤单一人面对无常的命运。

但时间是这世界最残忍公平的存在。她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话音落下的最后一秒，近卫官赶来了。

他们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女人满身鲜血地跨坐在已彻底失去呼吸的男人身上，鲜血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仅能从她眼睛里看出一种骇人的麻木。

而她见到他们，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身，语气还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克制、冰冷，吩咐他们处理前皇太子的尸体。

这时有没从这幅惊心动魄画面中回神的军官下意识问“尸体埋葬在哪里”。

女人顿了下，残忍地说：

“烧掉，烧得半点灰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