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放映机不知多少次循环运作下,不堪重负,终于在这天罢工,嘎吱嘎吱冒着白烟。
电影画面消失了,坐在观众席上的阿梵珈动了动落在扶手的手臂,倏然,内心瞬间被一阵空虚感淹没。
这种感觉,就像她赖以生存的支柱突然断裂了。
失去了它,生命并不会受到威胁,她依旧活着,却感觉,生命一眼望到了尽头。
好陌生,又好熟悉。
她呆滞地盯着灰色的幕布。
半晌,苏慧绪赶来了,查看了放映机的情况,当机立断。
“阿梵珈大人,我马上去换个新的。”
说完,他正转身出门。却听见阿梵珈淡淡地开口。
“苏慧绪。”
她完整念出了他的名字。
尽管那声调毫无情绪起伏,却让他心跳重重落了一拍。
继而,某种惶恐填补了整个胸腔。
“不用了。”
她说,目光从始至终没落向他。
苏慧绪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她。
“为什么不用了。”
他表情超乎寻常的平静,但手心却紧紧攥着,像在压制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但阿梵珈没回答。
沉默拉开一分一秒。
她像精美的人偶,身子歪斜地倚靠在红色的柔软座位上,眼神空洞,肌肤在光束映衬下浮着浅浅的光影。
直到苏慧绪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覆在他的影子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再次开口。
“为什么不用了。”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双眸像笼罩在阴霾下,那密不透风的视线令人几欲窒息。
终于,阿梵珈张开苍白的唇,半是好笑地望着他。
“我时常想,是不是我也跟这机器一样坏掉,你们才会放过我。”
苏慧绪神色一紧,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让阿梵珈下意识眉头紧皱,但她嘴角勾起的笑意,却丝毫未散。
“你听说过吗?”她复又开口,语气轻轻的,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有些兽人天生治愈力强悍,通常不会由于外伤致死。所以,他们大多死于衰老,或环境应激导致的心理创伤,这种创伤,会导致他们自发拒绝身体治疗。后来,这种死亡成因还有个学名,叫心因性赴亡行为。”
苏慧绪瞳孔一缩。
手猛地将阿梵珈的下巴松开。
阿梵珈脑袋一偏,鬓边的头发遮住她的神情,只有耳边传来苏慧绪冰冷的质问声。
“这次,是这种把戏?以死相逼?”
没有人比苏慧绪更清楚她的暗示,这是他的噩梦,每当想起,足以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愤怒驱使下,他一改常态,吐出的话语像淬了毒。
“堂堂帝国首相竟然会这么脆弱,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呢?你打算就这样舍弃了?一死了之?”
“这种伎俩,你以为还能威胁到我吗?”他冷笑着威胁。
“我可不会让你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宁愿让你永远不清醒。”
他有办法这样做。
可狠话放完,殊不知,忽然迎来女人肆无忌惮的一声嗤笑。
“终于承认了。”她说,望着他的眼神多了分得逞的狡黠。
苏慧绪猛地抬眸。
只见女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懒懒地问他。
“说吧,给我洗脑这件事。”
*
时间线终于重合。
她不是在捉捕岚泷失败后的那几天被囚禁的。
而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月。
在最后一个英雄祭典之后。
在岚泷被她刺穿心脏的那天。
在她因使用太多兽力而力竭的可乘之机。
苏慧绪和篁铃联手劫走了她。
事后回想起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岚泷的尸体被近卫官带走,本该送去火化,但他的身份连进入殡葬馆火化池的资格都没有。
尽管他已成一具僵硬的尸体,仍被众人又恨又怕,生怕怪物会死而复生,为祸世间。
甚至人们把岚泷这个名字赋予为恶魔的象征,就跟撒旦这个名字一样,提起他,连前皇太子这个称呼都不是了,取而代之是怪物,是刽子手,是最原始最野蛮的野兽…
因而,阿梵珈只好让人把他放入了熔炉里,眼睁睁看着他的尸体在烈火中灼烧,消融,化成熔水。
他什么都没剩下。
从始自终,她都麻木地站着看完了整个过程。
旁人当她是谨慎,确认怪物尸骨无存后才能心安,便小声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她。
看着看着,阿梵珈思绪飘散,竟久违地,从记忆中也翻找出了一场同灼烧岚泷一样残酷无情的大火——
这段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地在脑海中翻涌。
但许是她已经麻木,故而早已感受不到所谓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