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还隐隐传来几声轻松的哼唱。
阿梵珈浏览着文件边随口提起。
“卫姗,你胆子变大了。”
话虽问得直白,但好在身体没有反抗。卫姗暗自松了口气。
“不是属下胆儿肥了,只是大人为属下答疑解惑后,属下想以更真实的状态服侍在大人身边。”
“噢?”阿梵珈目光微动。
卫姗点点头,“大人上次说,您选中了我,是因为哥哥。”
“从前,我虽然很庆幸能在大人身边工作,却时常有德不配位的自卑感,故而总下意识地压抑自己,性格也更内敛些,但大人主动给我这么解答后,那些困扰着我的负面情绪似乎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她笑了笑。她想起来,这六年来不仅是自己,起初也时常有曾经共事的同事们都对她面露质疑,几乎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不认同能坐上这个位置。
“你倒是和旁人不同,”阿梵珈说,“以你的性格,本该无法接受这种答案。”
首相大人一向看人很准。她说的没错,若此人不是哥哥,她是断无法接受靠裙带关系上位的。
她性格里天然有种近乎盲目的正直感,卫家上下几乎都是这种人,许是与这个家族自古以来携带着犬类基因有关。
“不瞒大人,正因是哥哥,我若是能沾到他一点光,都是自豪的。”她勾勾嘴角,却在提到哥哥后,还是不免目光低垂,不可自拔生出些隐忍的怀念来。
哥哥已经去世十年了,若能在世间还能保留些与他的联系,身为曾被他最宠爱的妹妹,无论如何都是满足的。
她用力压下这股刻入骨髓般的思念,强颜欢笑地开口。
“抱歉,首相大人,属下擅自提起戴罪之人,惹您不快了吧。”
不管怎么说,哥哥曾经行刺皇族之事的确是事实,身为亲人的她也无法替他开脱。
他死后,由于前皇太子没有多加牵连。哥哥留下的一些财产足够卫家一家六口简单生活。但她执念缠身,还是选择选择进入困难重重的官场,归根到底,她是想找到哥哥当年被处刑的真相。
她不相信,一向稳重的哥哥会轻而易举做出行刺这种事。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所谓的真相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掩埋。
她陷入追思,没注意到阿梵珈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一声淡淡的嗓音传入耳畔。
“你哥哥很不错。”
她顿时怔住。
许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过了十年,知晓内情的最后一个人也在不久前消失了,便已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
加上近来疲惫的精神状态,阿梵珈暂时放下了过分的算计,最终选择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这个最真实的答案。
对他人来说,这个答案或许无足轻重。
但对卫姗来说,却是她执着了近十年,终于盼来的一次命运的馈赠。
蓦然间,一滴泪从卫姗的眼角滑落,接着,便宛如泄洪的堤坝,越来越多的泪水从眼眶蔓延。
她下意识将吹风机的档位调高了些,机器的声音充斥在这片空间里,也盖住了女子紧咬着牙忍耐的抽噎声。
但再如何克制,这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依旧不可避免从身后传出。
阿梵珈目光微垂,视线落在文档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一页一页,翻阅着资料。
时不时,有被风吹溅的水珠滴落到印刷纸上,水珠印开、扩散,分不出是来自于发梢的水,还是卫姗脸颊的泪水。
直到头发全部被轻柔地吹干。
卫姗手心捧着这绸缎似的银发,望着柔软的头发因为重力穿过五指,仿若流动的银河一般。
她嗓音低哑地出声。
“谢谢您,首相大人。”
阿梵珈不知不觉早已将资料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却仍旧停留着翻阅的动作,陷入了沉默。
卫姗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微笑着,细致地为阿梵珈盘头发。
因而她并不知道——
对阿梵珈来说,在卫姗情绪失控的时候,她也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情感,这种情感给她短暂地带来了内心的某种宁静。
为何短暂,是因为她只是通过卫姗联接到了这种情感。
那是一种妹妹对哥哥的爱,和哥哥对妹妹的爱。
她可以笃定地想,想必,卫莱会因为有这么出色并且深深爱着他的妹妹儿感到自豪吧。
但对于她而言,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的,都没有人会对她抱以这种情感。
原因无关于他人,而是归结于她本身。
或许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但那个人若现在还活着的话,必定会对如今的她,感到深深的失望吧。
所以,这种宁静是不属于她的。
阿梵珈睫毛一颤。
卫姗注意到她神情不对,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的头皮,立马道歉:
“对不起大人,是不是属下太笨手笨脚了。”
说完,她懊恼地看着被她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只好尴尬地说:“属下还是帮您叫梳妆的侍从过来吧。”
见阿梵珈默许了,她将头发拆掉,平整地放好,便赶往门外打算叫人。
阿梵珈则一路望着她的背影。
未曾想,在开启房门的一瞬间,正好有一个脸熟的官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声呼喊:
“首相大人,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