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望着这座还没来得及刻字的墓碑,目光又扫向墓碑后方才开始动土的一处方形窟窿。
尸体此时在哪都尚未可知。
他眉头微蹙,刘海碎发下的一双墨瞳隐约间扩散出淡淡的红色光圈。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这时,有人从远处叫住了他。
“贵安,陛下。”
这个声音他死都不会忘记。
他侧目望向来人,眼中顿时升起一抹戾气,而那瞳仁中的红色光圈也愈来愈深,近乎血一般的颜色。
在仿佛也弥漫着血色雾气的视野里,远处一身洁白圣袍的神父缓缓走来,只是今日他圣袍的样式更加素朴,头顶也没戴庄重的白冠,故而将那瀑布般的棕色长发完全显露出来,外表较平时多了分亲近感。
但篁铃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与苏利教皇拉近关系。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高傲地抬起下巴,双手交叉环臂,身形挺直着瞪着身前微微高他一点点的苏利。
“你怎么会在这。”
一来,就直接抛了个刁难的问题。
此处是皇陵,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苏利当然不会中他的招。
“陛下莫不是忘了,牧者今天是来祭奠叔父的。”
此话一出,篁铃这才想起好像的确有这么一段渊源。
生下父亲的祖母便是出生于紫藤花氏,那身为嫡系的苏利的确得唤父亲一声叔父,这样算来,苏利的辈分其实比篁铃还要高些。只是苏利从不计较,故而没提起罢了。
篁铃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苏利则已将视线落向眼前这座无名墓碑,感慨般念道:
“看来又有一名贵族去世了。”
篁铃也将注意力转向了墓碑上。
“自在首相大人上位后的第三年,原本权势滔天的纳什伯爵去世后,她便力排众议将伯爵下葬于皇陵…”苏利像突然想到般念起这段往事。
既是伯爵,那便该葬于所分配的领地之处。而皇陵,是只有历代皇帝和妃嫔才能下葬的地方。
当时,没人懂阿梵珈是什么想法。
只是自从开了贵族也能下葬皇陵的先河之后,到后来,越来越多去世的贵族都在皇陵中立了碑。
这种做法,就好像是要将同类圈禁起来一样。
就好比取代了先皇忌日在民众心中地位的英雄祭典一样,皇族与旧贵族死后落葬于无人问津的皇陵,而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的英雄们则落葬在被人时刻铭记着的传承之地。
而在政治层面上,苏利还知道,阿梵珈这项举措,也在潜移默化中消减了皇室的权威。
原本只有皇族才能落葬的皇陵,变成只要是贵族都能寻块风水宝地立碑的地方。
念及此处,苏利眼角泛起一丝不达眼底的笑意。
篁铃对此却冷哼一声。
“阿梵珈念及舅舅与父亲感情深厚,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他还是这般直截了当、不假思索地,选择站在阿梵珈那边。
与皇室的兴衰比起来,篁铃所执掌的天平,时时刻刻都偏向着阿梵珈。
尽管早有预料,但这种坚定到完全无法产生第二可能性的态度,还是不免让苏利感到一丝为难。
而在他沉默的间隙,来到篁铃对他展开追击。
“朕最近倒是听说,教皇有意隐退?”
他的招数一向直白而粗暴,专门朝着对方的心窝子插刀子。
完了还来一句。
“那怎么行?教皇若真成了那圣殿里的木头,朕若想见教皇,那也只能给神明精心奉上祭品,恳求祂让朕见上一面了。”
言下之意,他分明是想说既然苏利要隐退,就老老实实在教堂里当一辈子木头,最好这辈子都别出来祸害他,打扰他和阿梵珈的‘甜甜蜜蜜’。
闻言,苏利左眼眉尾微不可查一跳,表无表情地反击:
“陛下总听信外面空穴来风之词,怕是有恐落入当局者迷之境地。”
却是在暗示篁铃总是听信传言,实则是没有自我的判断力,再往深度考察些,便是他连对所处现状都弄不清楚。
比如,他哪里和阿梵珈甜甜蜜蜜了?
“牧者就在这里,陛下想知道什么,直接问牧者即可。”他说。
篁铃猛地咬紧牙根。
两人都擅长戳对方软肋。不同的是,苏利总拿皇帝的身份大做文章。
没有人谁比篁铃更清楚自己不是个够格的皇帝。但,这是他能决定的吗?
想到这里,篁铃突然觉得无趣。
只要他一直霸占着这个位置,他人的监督与检讨,他势必只能全盘接收。那他便永远是道德上的败者。
瞳孔中的红晕逐渐散去,篁铃目光低垂,落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捏着。
战意往往能从对手的眼神看出来,苏利显然察觉到篁铃已失去了战斗之心。
但他却并不觉得有多开心,毕竟,他也没在篁铃身上实现真正的目的。
毫无必要的两败俱伤。
如此,苏利抬脚越过篁铃的身侧。
“罢了,你我都如此狼狈,还争论个什么。”他说,到底还是承认了自己当下处境不容乐观。
但同样,篁铃也没好到哪里去。
以往先皇忌日,就算阿梵珈再怎么繁忙,也会陪同篁铃前来祭奠。在维持形象这方面,她的表现一向无可指摘。
苏利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侧目望向篁铃,低声说出了从未说出的心里话。
“可能陛下已记不清,牧者第一次在皇宫见到您时,当时便想,这个人,真的是皇族吗?”
第一次见,那便至少过了二十余年。
“现在看来,您还是那副老样子,没有身为皇族的半点气质。”
他讽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