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诊所里也有不少感冒发烧的小孩儿,陈意年坐在长廊椅子最边上,斜倚着身子,垂眼看着针扎进自己手背。
斜对面长椅也坐满了,总有人过,带进来泥水,他被迫收起腿。
“一会儿取药上那边儿啊。”交代了一句,护士端着输液盘离开,又去给别人扎针了。
旁边都是人,裴陆只能挨着陈意年坐下,替他看针,“没有床位,不介意你就靠着书包。”
陈意年拒绝,歪身靠上墙面。消毒水味一次呼吸比一次呼吸重,药凉、墙凉,时不时被拉开的医院大门窜进冷风,哪里都不舒服。
“要回血了。”裴陆声音不大,轻轻隔着外套抬起他手腕把自己书包垫下去,又递给他一只一次性口罩。
是旁边也是陪小孩儿的阿姨给的。
陈意年半睁开一只眼睛,慢吞吞戴上,隔绝了消毒水味重重用鼻子呼了口热气。
一动,两个人靠得更近,几乎肩膀挨着肩膀胳膊靠着胳膊,互相汲取那点热意。
椅子又冰又硬,但药似乎没先前那么凉,架不住太累,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身旁的人突然离开。陈意年蹙眉,发现他在自己身前,微微仰头。
视线顿顿地从那颗痣移到他手上,动作很利落地拔针插针。
黑眸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许疲惫和点询问的意味,陈意年张了张嘴,被沙哑的嗓子惹得咳嗽,才道:“…你还不走?”
裴陆走了,“我很快回来。”
陈意年:“……”
或许是错觉,流进身体里的药又变凉了,他没精力继续想,闭上眼又靠回去。
不知道多久温度又回来,但离自己过于近,不同于刚刚合适的距离,陈意年登时皱起眉,“你……”
不是裴陆。
那家小孩儿的爸爸疑惑地“嗯?”了声,意识到什么,往阿姨那边靠靠,“不好意思啊,挤着你了。”
陈意年移开眼,发麻的手指蜷了蜷,“…没有。”
裴陆回来的时候没位置坐了,递给他一杯偏烫的温水,绕到右边背抵着墙,“没有很热。”
温度灼得他冰凉的手发烫,陈意年摘下口罩试着抿了一口,坐起来些,一口一口把剩下的水全部喝完。
“那个小孩儿!去取药去吧。”护士招呼正扔垃圾的裴陆,又给他往里指了下,“左边往里拐啊。”
“哥哥啊?”一旁的阿姨探身笑着问陈意年,叔叔在裴陆刚刚走的时候也出去了。
陈意年不满地蹙眉,“不是。”
“妈妈,哥哥是蓝色眼睛哎!好漂亮!”
“别动,碰到针怎么办。”阿姨松了松替她暖针的手,就这么一会儿提了好几个话题,后者虽然不耐,但还是一句一句答了。
那股焦躁在不知不觉中平复,诊所大门又“呼啦”一声,陈意年下意识睁开眼,耳边碎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胸口一紧。
谭韵冷着脸,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落了几丝,挂着水珠,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宿忱在一旁,用眼神示意跟进来的保镖出去。
“回去。”谭韵没多说,宿忱上前要扶陈意年,被人避开,“不回。”
诊所本来就安静,他们刚才那么大阵仗进来跟医闹似的,惹得不少人都在看。
“很冷吧?你手都是冰的。饿不饿?”宿忱又蹲下要给他暖手,后者起身,拉起输液架就要走,“别碰我,我不回,你们没事就走。”
谭韵原本背对着他们在打电话,听闻不由分说地拦下陈意年,扯下他手上的针就把人硬生生拽走。
“这……”一旁看呆的阿姨不知道能说什么,慢慢撂下挡着小孩儿眼睛的胳膊。
“放开!我不回去!”
陈意年还在用力挣,又被保镖按住肩膀塞进车里。“咔哒”一声,车直接上了锁。
他拼命拍打车窗,淤青的手背还在流血,窗外的宿忱只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背对过他继续和谭韵说话。
密闭空间内,那种无力和窒息再次涌上来,陈意年咬紧牙,去扶手箱里翻安全锤。
手一顿,他抬头,确定诊所门口的人是裴陆。男生似乎很着急,握着手机四处看,视线扫过这边。
他下意识躲到副驾驶椅背后,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眸底颤动。
车锁又被打开,几个保镖一起围住车门,等谭韵和宿忱全上车、车门锁了后才离开。
宿忱抽了张酒精湿巾,“手。”
似乎刚才那点恍惚的脆弱只是幻觉,陈意年扯上他衣领把他按到车玻璃上,手疼得发抖,“…又是你。”
“陈意年!”谭韵一惊,宿忱连忙摆手,咳了声,“我没事……”
“…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很危险,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宿忱依旧放缓语气说道,轻拢着眉,试探性地握上他手腕,陈意年猛地闪开,满脸嫌恶。
“擦擦吧,还在流血。”宿忱当作没看见,给他新的湿巾,“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输液,他们又不了解你的身体。”
陈意年没话说,狠狠擦净手上的血,用力按着直到它不抖,问,“定位器在哪儿。”
“书包里。”宿忱直接道。
“开窗。”
司机为难地看了一眼谭韵,陈意年用力踹了一脚车门,“开窗!听不见吗!”
车窗开了一个只够手伸出去的小缝,他翻出微型定位器直接扔出去,窗户又一秒关上。
车里不再有声音。
“是裴陆带你去的?”看着他处理完手背的伤口,宿忱突然问。
副驾驶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下。
陈意年懒得理他,和他离得也远远的,“我自己想去,有问题?”
“过几天温初生日,想去哪儿?”
“去死。”
“别说这种话。正好是周日,一起去我外婆家吧,他和牧彦笙都想去。”
“关我什么事?能不能闭嘴。”陈意年扯过书包勒在怀里,去摸兜,没摸到手机也没摸到烟,头用力抵上车窗,一眼不想看他们。
热意从四面八方裹来,很快驱散外面的寒意。各种事搅在一起,他陷下肩膀,把脸埋进书包和外套的空隙间,热气反复扑回自己脸上。
或许是烧糊涂了,陈意年突然想到裴陆。
…他还在找自己?
脑袋里紧绷的弦下意识放松了点,他手还僵着,顿顿地拉开书包,从一沓卷子里翻到那天他给自己的“情书”。
视线有点模糊,困意席卷上来,他缩在角落,捏紧那张卷子。
……
等陈意年再醒的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了,窗外也一片大亮。被子整洁,没有难闻的消毒水味。
他想起来,淤青的肘窝和手背一起传来酸痛,本以为会疼的头却意外清醒。
VIP病房很安静,宿忱正躺在沙发上休息,桌上还摆着一份搁置放凉的早餐,时针再次指向十。
“……没问题,就是普通的解热镇痛药……”
门外隐隐有声音,陈意年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套上校服拎上书包就要走。
他迎面撞上谭韵,护士颔首离开,后者淡淡扫过那张恢复些血色的脸,“让宿忱带你去吃饭,司机会送你们去学校。”
陈意年直接走过她,感觉抬步受限,蹲身用力扯掉脚踝上的内效贴,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风撞开虚掩的窗。
谭韵解锁手机,看着始终停在医院门口的定位,叫醒宿忱,让他跟上已经走远的陈意年。
她手指随意拨着屏幕,停在一张学生档案上,点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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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冬天,尧海市。
尧海的冬天比其他城市冬天要冷得多,在攀登斯洛塔维途中,陈意年认识了几个外国朋友。
打头的人也只留下一双和他相似的眼睛,边找位置落冰镐边用不是很流利的中国话和他打招呼。
直到爬过陡峭的雪坡,他们才注意到他的蓝色眼睛,震惊不已,“你的中文那么好!你来到中国多少年了?”
陈意年猜到这个问题,继续往前走,“十七年。”
因为一会儿就要扎营休息,他们也不再不说话节省体力。
碧绿色眼睛的外国姑娘跟上他,喘着气,语气里满是惊叹,“那你现在的年纪是多少?你看起来长得很幼小!”
陈意年:“十七。”
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