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个坐落在九长老峰下,被孟伊儿打理得清雅幽静的小小院落里,除了如水银般挥洒下来的澄澈月光,以及石桌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孤灯之外,不多不少,正好变成了五个人。
气氛有些难以言喻的凝滞。
沈相不知从何处取来了一套素雅的茶具,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桌旁,姿态优雅地自斟自酌。
他修长的手指拈着那只小巧的白瓷茶杯,指尖与杯壁几乎同色。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线条。
他抿了一口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剔。
“这茶。”
白七一僵。
“还是冷的。”
白七感觉沈相说的是她的脖子冷。
没人敢接他的话。
白七就像一只被雨水淋湿后又被拎到窝窝旁边的鹌鹑,默不作声又畏畏缩缩坐在他身侧的凳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僵硬。
她低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白色武袍的衣角,那上面还沾着方才在草地上蹭到的草屑。
而苏既白,则特别警惕地看着沈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防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的身子紧紧挨着白七,两只手死死扯着白七的衣角,抿着下唇,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小七哥从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沈公子身边拽回来。
苏伯抱着已然陷入酣睡而对外界纷扰一无所知的江羽,一言不发地看着桌前的这幅场景。
他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灯火和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无奈麻木。
方才听白七讲述杉州之行时的那种通透与震撼,此刻已经彻底被眼前这诡异的局面搅和成了深深的无奈和无力感。
他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明明是该庆幸劫后余生、享受安宁团聚的温馨夜晚,怎么气氛就成了这个样子?
正当苏伯清了清嗓子,打算出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提议让白七和沈相就在这峰上客房住一夜,明日再回门主主峰时——
“小七哥!”
一声带着破釜沉舟般勇气的、响亮的童音,猛地响起。
是苏既白,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大喊开口,小脸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红。
白七此刻还深陷在对沈相那莫名其妙的心虚状态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正襟危坐,声音都带着点结巴:“我、我在!”
苏既白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对抗来自沈相那边的无形压力,他大声地一字一顿地提醒道,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小七哥你答应我的!带我去玩!说好了的!”
白七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试图安抚他:“对,对!我是说过!……所以?”
苏既白拽着她衣角的手更用力了,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说出了他的目的:“你现在!带我去!”
“……现在去吗?”
白七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安静沉默、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茶杯边缘的沈相,语气带着迟疑。
这大晚上的,月上中天,带着个孩子去哪儿玩?
苏既白却不管这些,他拽着她的衣角,脸上满是急切和一种想要逃离此地的冲动。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想直接去拉白七的手,但又有些异样的情绪,最终还是只敢揪着衣角,咬着牙,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白七从凳子上拽起来,强迫她起身。
苏既白的目标很明确——远离沈相,立刻,马上——
苏伯看着小儿子这般不懂事的胡闹,眉头皱得更紧,想要阻止这一切,维持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尽管有些诡异的安宁,他沉声道:“既白,不得胡闹。”
然而,此刻的苏既白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见白七还在犹豫,越扯越急,几乎要把白七的衣角扯破,拉着白七就要往院外走。
白七被他扯得身子歪斜,看着少年那副快要急哭了的模样,又感受到身后那道越来越冷的视线,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叹着气。
她妥协了,准备顺着苏既白的力道起身,暂时先跟这闹别扭的小家伙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就在她刚刚离开凳面,身体重心前移的这一刹那——
一双温热而有力的大手,如同早已等待多时一般,猛地从她身后袭来。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肢。
是沈相。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保持着坐姿,便轻而易举地将白七重新按回了凳子上,因为突如其来的力道,还让她半靠进了自己的怀里。
“!” 白七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相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慌乱的白七一个,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呆立当场的苏既白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毫无转圜余地的笃定。
“她不会走。”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苏既白所有的不甘和被忽视的愤怒。
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被逼急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伸出双手,不再是拽衣角,而是直接握住了白七垂在身侧的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