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尚宫带着两个秀女过来时,谢蓁刚刚收到了杏珠的信。
上次挑选宫人,谢蓁匆匆而别,刘尚宫从那几人机灵的里面,又只挑了这两个老实本分的出来。
只见那两秀女一个面容清秀,一个丰匀利落,都规规矩矩地朝着谢蓁行了个礼。
谢蓁将书信收回袖中,轻轻抬手,“你们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奴婢姓苏,单名一个禾字。”清丽的姑娘微微上前半步,身后另一女子则福了福身,“回娘娘,奴婢姓黄,在家行十一,故名十一娘。”
还算落落大方。
谢蓁心里想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是叫二等丫鬟进来,先将她们带下去学规矩。
“娘娘可还满意?”刘尚宫忐忑着看向谢蓁。
“看着尚可,先相处试试。”
“那是自然的,”刘尚宫松了口气,笑着应下:“若是她俩用得不顺心,娘娘尽管退回来,我再给您送新人。”
谢蓁懒懒开口:“且过一阵再说。”
于是刘尚宫取出两人的名籍,递给青荷,“这是她二人的身份名籍,今日正式移交长清宫。往后尚宫局只留二人名册存档,生杀去留,全凭娘娘做主。”
“娘娘可要赐名?”青荷收过名籍,看有尚宫局盖的红色印章,便卷成筒收了起来。
谢蓁揉了揉额角,问道:“那个清瘦些的,叫苏禾?”
“是,”刘尚宫解释着:“苏禾是光陵人氏,祖上也曾是士族,”顿了顿,又补了句:“没落了。”
“禾着,黍也。风禾尽起则顺应天时,从今往后,改叫风禾罢。”
“至于十一娘”,谢蓁略一定顿:“就先叫十一。”
刘尚宫提袖作了个揖便退下。
谢蓁这才有空,重新取出信细看来。
方才她才匆匆看了两行,便察觉多有不妙,果不其然,此刻看着信中洋洋洒洒几大段陌生的字迹,暗暗咬碎了银牙。不知不觉中谢蓁手上也使了力,竟将信纸撕下一个角来。
青荷见谢蓁神色不对,疑惑着走到她身后,却只看了一半,便忍不住气愤着惊呼:“他怎敢如此!”
这次岭南天灾,那南府郡尉从谢家女眷身上捞到了好处,此刻以照顾谢家女眷为名,将她们全部软禁了起来,以此胁迫贵妃出面左右圣心,企图为他的南府修山治水,给他的百姓求一个安稳。
信写得倒是感人肺腑,若非强买强卖的人是自己的话。
谢蓁闭上眼,颈部的青筋因吸气而深深凸起。手中却不停揉搓着,将信纸揉成一团,最终像个球似的立在案上,手里握着拳便往上头拍。
信纸很快瘪了下去,谢蓁却不解恨地一遍一遍往上砸,韧性极好的麻纸丝毫未破,可她手指的骨节处却砸青了一片。
青荷轻轻抬头看向谢蓁,却见谢蓁也正看着她,两人相视无言。
片刻后,谢蓁举着信纸靠近烛台,点燃,看着火舌蔓延,火光倒映在她眼中,闪烁着,沉默着,直到火苗窜到手指头,她才扬起手中的最后一角扔到空中,火焰将之吞没,随后灰烬飘而落下。
谢蓁掸了掸身上的浮灰,来不及过多思考,提步便朝外走。
奉天殿外,天燥日清。
碧空如洗的苍穹下,金砖红瓦错立,“退朝——”随着时瑞空灵地声音传来,一群紫色、绯红官袍的儒士鱼贯而出,玉带佩环响声一片。
有的三五成群,悄然议论着方才的政策,有的人互相拱手作别,顺着宫道散去。
“尹大夫请留步。”
尹正闻声回头,一个青袍的白脸小生快步跟了上来,“尹大夫,学生……学生替南府百姓拜谢大人。”躬身便要拜下。
尹正连连将他扶住,“柳侍读这是作何?快快请起!”
这小生姓柳,乃南府归林人士,今任翰林院侍读,几年前通过科举考入京中,今年刚擢升为侍读,才能入早朝。
“南府之困顿,学生深有所感,然人微言轻,若非大人力排众议为南府请命,家乡父老恐还要年年遭此灾祸,修山治水非一日之功,大人体恤民生之心甚笃,学生感激涕零。”
青荷远远的隔着桥,只能见到尹正与那青袍小官互相拉扯,她眺望着,迟疑着开了口:“娘娘,他出来了。”
“去吧。”身后传来谢蓁的声音。
青荷应了一声,于是侧身出来,稍稍避开人群,在宫道上叫住了尹正。
日光斜照着桥面,在地上投出一片阴影,一边是桥,一边是岸边的柳树,青荷带着尹正过来,拨开眼前一片柳枝条,浓绿的翠色后,谢蓁面容含笑地开了口:“尹大人。”
尹正主张修山治水救岭南,谢蓁是清楚的。
可他自诩清流,看不上谢家满门倾覆后,她还能在宫中如鱼得水,谢蓁也是清楚的。
可谢蓁不清楚的是,如今朝中的政策究竟如何。
女眷远隔千里受人桎梏,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救她们出来,既然一切还未成定数,那她也不能不争一争。
她向尹正说明了来意,询问起此事的难处,看看是否有别的解法,可尹正听着谢蓁说这话,却突然眉毛一抬。他侧过身去,面上神色变幻莫测,顷刻之后便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