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巡突然开口,吓得谢蓁一激灵,可她还是很快冷静下来,靠着床背,将赵巡抱住:“发生什么事了?”
赵巡没有应答。
沉默了许久,就在谢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赵巡却又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身负惊才者,早年间便能扬名立万。”
谢蓁心下一松,“你是说明昭太子?”
“是。”他应了一声,随即垂下眸。语气轻缓,语气中却藏着几分酸涩:“我远不及阿兄。”
“他自幼天赋过人,八岁时便能指出林太师变革的纰漏,朝堂上,不论文臣武将还是三朝元老,就没有人不服他。”
“他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材。”
赵巡低着头,埋在谢蓁的腹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跟谢蓁说这话,却不等她回答,只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从前每每到难以决策之事,我都会想,若是阿兄……他会怎么做?”
“猜测着他的想法去做,总不会错的。”
“如今……若是兄长尚在,他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他口中的阿兄,是明昭太子赵通。
思虑果远曰明,圣闻周达曰昭。
赵通,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十二岁入朝参政,治国十五年,没有一日在位,死后却能荣获顶级双字美谥,要知道,连他的父亲也仅仅谥曰怀帝。
月色中一片寂静,谢蓁抱着他的头,伸手顺着头发抚摸上肩,却始终不知如何作答。
他在为岭南水患与北部边城而忧。
一边是天灾,一边是人祸,作为他的枕边人,谢蓁无法对他的处境视若无睹,可与此同时,谢家的惨案也还历历在目。
安慰的话卡在喉咙,谢蓁实在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出那句“陛下实乃明君,不宜妄自菲薄。”
夜里月色澄澈,映照着树影婆娑,谢蓁手上的动作悬在空中,影子也随之停住。
这一刻,赵巡正蜷缩着身子靠在她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腰,连呼吸里的颤栗都清晰可闻。
谢蓁的目光朝他稍稍一瞥,便闭上了眼。
她的面上闪过一丝迟疑,手掌终于再度落下时,口中蓦然崩出“慧极必伤”几字,语气生硬地不似宽慰。
赵巡似乎没听清,一提起明昭太子,他便有说不完的话。
他的理想,他的远见,他的胸襟……窗外的鸟鸣声都渐渐停了,谢蓁打着呵欠越发不耐,赵巡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睁眼是西北的边墙塌陷,契丹的铁骑踏过了望岭关,闭眼是岭南山洪的崩泄,泥石裹着百姓的哭喊冲垮了南府的堤坝。
那个念头又慢慢地浮了出来。
——阿兄是明月,是高山,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阿兄给的。”赵巡依旧喃喃自语。
谢蓁随口应着:“是吗?”
赵巡点头:“连你也是。”
谢蓁回着:“真好。”
赵巡突然撑着手臂起身,看着谢蓁“啧”了一声,谢蓁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报之一声轻笑便糊弄了过去,“别想了,早些歇息。”
短暂地沉默了一瞬,赵巡重新钻回被中。
他低头靠在谢蓁胸前,“能不能也为我唱唱那首歌?”
“我哪唱过?”谢蓁屏着气,目光游移。
于是赵巡轻轻起了个调子:“鸟儿鸟儿快快飞……”
谢蓁恍然,“哦”了一声:“那是哄孩子睡觉的。”
“你为芊芊唱过,也为玉儿唱过。”赵巡又往谢蓁身上靠了靠,声音如窃窃私语。
夜深了,廊风穿堂,吹着烛火或明或暗,谢蓁顿了顿,拍着他的背,轻声跟着唱了下去:
“鸟儿鸟儿快快飞。”
“此去何须久不归。”
“要问几时回。”
“待到春风吹。”
…………
轻柔的童谣在耳畔响起,声音如流水潺潺,一寸寸地浸入干涸的土地,裂缝渐渐被水填平,枯竭的大地中又重新生出一抹青绿。
久旱逢甘霖。
看到那抹翠色,赵巡紧绷的身子不知何时松懈下来,背上的手掌一拍一落,赵巡的呼吸也随之放缓。
半梦半醒间,他恍惚忆起当年谢蓁即将被傅太后赐做太子侧妃时,他曾忐忑难安地向兄长表明心意。
兄长却拍着他的肩头,爽朗笑着:“谢氏女甚美,可惜……娇气了些,若是跟了你,定会比跟了我要顺遂。”
梦里没有泥泞,可岭南有。
洪水冲烂了山体,带着瘟疫席卷全城,岭南府好些地方成了废墟,流民四散,尤往临近的南海、归林而去。南府三城,尽陷水火。
朝廷一声令下,越地的粮,闽地的人,各处的石灰草药都将陆续送往南府,可却始终没有风声要派工部过去勘察。
今年受灾严重,尚有朝廷救助。
可明年呢?
山还是松动的山,水还是积洪的水。朝廷的赈济,就如漏桶装水,只要流得慢,就任他流,眼见水要见底了,再往桶里加。如此循环往复,便是年年受灾,年年自救,年年穷困。
可南府太偏,高山阻断了它与外界的交集,灾,是一隅之灾;难,也是一地之难。
“引水入海,重修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