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营地一角,程久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在一个匆匆走过的妇人身上——那双眼睛,她记得,曾在沈知昭的营帐外惊鸿一瞥。
她悄无声息地跟上。只见那妇人拐入一顶破旧帐篷,片刻后,里面传来压低的啜泣和一个稚嫩的声音:“姐姐……”
妇人褪下兜帽,露出清秀面容,竟然是春诗。
她将一包食物和一件厚衣塞给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声音哽咽:“乖,好好藏着,别让人发现……姐姐不能常来。”
“姐姐,我怕……你带我走吧……”
“不行!”春诗声音急促又痛苦,“姐姐在外面做的事很危险,你在这里,反而安全些……”
“我可以保护姐姐!”
“不用!原本想让你留在淮安王府更安全,没想到……姐姐在外面很安全,姐姐很好……”她反复强调着,不知是说给妹妹听,还是安慰自己。
程久隐匿在外,将一切听在耳中。
月光被浓云遮蔽,难民营地灯火稀疏,光影晦暗不明。
春诗像一道紧绷的弦,在杂乱帐篷的阴影间快速穿行。她脚步极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仓促。途经一处浑浊的积水洼时,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浑浊的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后方不远处,有人跟随的身影!
程久脚步一顿。
春诗心头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她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起来,专挑最混乱、最曲折的路径疾走。
黑暗中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嘈杂。
再三确认身后无人后,春诗终于脱力般靠在墙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她不敢再多停留,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朝着与楼主约定的地方走去。
她却丝毫不知。
自始至终,在她身后,一道身影不远不近、沉默地隐在阴影里。
春诗所有试图摆脱追踪的伎俩,在程久眼中拙劣又徒劳。
春诗来到一处僻静客栈,左右打量进门后,低声道:“楼主,属下春诗前来复命。”
帐内传来沈知昭清冷的声音:“如何?”
“苏怀堂已赴临安,似与百晓生……”
话音未落,灰衣护卫猛地转头,厉喝:“谁在那里?!”
程久正凝神细听,闻声立刻隐入阴影,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偏偏一声细不可闻的“嗒”自身后响起。她心下一惊,倏然回头,竟是灵犀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小丫头猫着腰,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闯祸后的惊慌,小手死死捂着嘴。她衣角一枚珍珠坠子,不偏不倚勾在了门外翘起的雕花一角上。
这细微动静,在寂静夜里却无异于惊雷。
灰衣护卫眸光一凛,瞬间扫视过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迈步便朝灵犀的方向逼去。
灵犀吓得小脸惨白,颤抖着瑟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护卫已至近前。
下一瞬,却听一声极轻的笑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众人皆是一怔,只见程久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姿态从容,眸光径直掠过灰衣护卫,落在那掀帘而出、面色不明的沈知昭身上。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我当是谁闹出这般大动静,原是有故人在此……恕我眼拙,竟未认出……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沈公子或者……望星楼楼主?”
程久垂眸,姿态恭谨地向他行了一个完整的万福礼。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程久这突如其来的现身吸引,反倒暂时忽略了缩在后面的灵犀。
程久步履挪动,恰好挡在灵犀与众人之间。
袖摆微拂的刹那,她指尖已灵巧地将那枚勾在木雕上的小珍珠摘下,悄无声息地反手塞入了身后灵犀微微颤抖的小手中,给了她隐藏和逃离的瞬息机会。
屋内烛火被骤然灌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
沈知昭见她主动现身,又听得那一声意味不明的“故人”,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莫名欢愉,随即化为一种带着掌控感的轻快笑意。他缓步走近,指尖自然而亲昵地探向她的鬓边,声音压得低柔,带着诱哄:“可是想通了?要回到我身边?”
话音未落,程久眸底寒光乍现!她身形一动,直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