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幽暗,寒气刺骨。
陆子晏笔直地跪在冷硬石地上,面色是一种隐忍的苍白,细密的冷汗无声浸湿鬓角。
抓捕程久任务失手后,作为惩罚,他每日都要在青石地砖上,罚跪一个时辰。
突然,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便从甬道尽头传来。
玄色衣袂拂过眼前,带着熟悉的冷香和不容接近的威压,未曾为他停留一瞬。
高位之上,沈知昭拂袖落座,周身温润尽褪,只剩迫人的凛冽。
他眸光如刃,直刺下方瑟瑟发抖的春诗:“说。程久今日为何突然清醒,本座不喜欢被人拒绝的感觉……”
春诗匍匐在地,齿关打颤:“楼、楼主……百晓生献‘醉梦散’时说过,需长期靠近,以气息滋养幻情,让程久姑娘陷入被你控制的迷醉中……若、若期间程姑娘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气息交缠……便、便可能失效……”她几乎不敢再说下去,“程姑娘昨夜……昨夜,曾与苏怀堂在一处……”
“废物!”沈知昭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彻骨,瞬间掐断了所有声音。
他缓缓转向下方跪着的陆子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迁怒与阴鸷:“听见了?若非你上次失手,何须我亲自布局接近?又怎会有昨夜之事!陆子晏,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陆子晏依旧垂着头,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静默的阴影。他听着沈知昭毫不合理的指责,指尖微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心中并无怨怼,早已习惯了。
他深知兄长的性情,所有的怪罪不过是因为事情脱离了掌控。
于是,他最终只是将额头更低的抵近冰冷的地面,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恭敬而疏淡地回应:
“是子晏无能,请兄长责罚。“
望星楼内一片死寂。
半晌,沈知昭面上怒色敛去,只余一片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指尖轻敲扶手,声音无波无澜:“杀了百晓生,无用之人不必再留在世上。”
“是,楼主。”春诗如蒙大赦,立刻领命退下。
沈知昭静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光影勾勒出他清贵温柔的侧脸轮廓,唇角甚至犹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然而那双低垂的眸子里,却凝着毫无温度的冰冷寒光,细微地转动着,透出精密算计的锋芒。
一直沉默跪着的陆子晏此刻却忽然开口:“兄长与程姑娘,自幼并无深厚情谊。世间女子万千,倾慕兄长、愿为楼主夫人者如过江之鲫,何苦执着于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不如……放过久久,另择佳人,也全了兄长宽厚洒脱之名。”
沈知昭闻言,缓缓从高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石阶,来到陆子晏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得笔直的弟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成全?呵……婚姻之约,岂同儿戏?今日若为她破例,他日望星楼威信何存?楼主威严何在?”
他话音陡然一转,变得尖刻而敏感:“你这般劝我……怎么?莫非你觉得,当年父亲就该纳了你那出身卑贱的母亲,才算成全?”
陆子晏猛地抬起头,这是他被罚跪以来第一次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直视着沈知昭,声音坚定:“母亲虽是平民,却出身清白。若非为报夫人的救命之恩,她绝不会行那借腹生子之事。”
沈知昭被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最隐秘的痛处,脸色瞬间铁青。他冷笑一声:“好,好的很!你如今倒是牙尖嘴利!”说罢,拂袖转身,“既然跪不够,那就每日再加一个时辰!”
地宫重归死寂,只剩下陆子晏依旧笔直地跪在冰冷石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晏儿,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