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龙神现世,躲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望星楼也不再掩藏锋芒。
百年来,望星楼刻意隐匿踪迹,存在不为外人知,但是自龙神现世引发滔天灾祸后,他们便以雷霆之势插手尘世朝局。
其手段狠厉绝伦,更是奉行一套极其偏激的血统论,望星楼宣称唯有血脉纯净的五姓十族方为天命所归,视平民如草芥蝼蚁,不配存于世。
他们不仅宣扬此道,更要荡平世间一切非纯血统,挥动屠刀,大肆清洗所谓“污浊”平民,所过之处血雾弥漫,十室九空,唯见白骨曝于野,荒村无人烟。
一时间,为攀附五姓十族的纯净血脉,市井间伪造族谱、重金求购世家信物之事层出不穷,人人皆绞尽脑汁欲证自身血脉“纯净”,即便不纯,亦要竭力攀扯父系或母系一方的血统渊源。
此风旋很快传入朝堂,五姓十族中的保皇派借势发难,重提血统论,抨击寒门官员“污浊朝堂”,更将矛头直指声望日隆的首辅大臣江绍明,讥讽其母乃卑贱歌姬,玷污江氏血脉,不堪位居枢要。
面对攻讦,江绍明倒是心平气和,并不讳言身世。
正当保皇派欲纷纷发难,借此将他驱离权力中心之际,珠帘后抱着幼帝摄政的婉贵妃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江绍明身上,缓声道:“江卿之功,朝廷与陛下俱看在眼中!若论血统,”赵青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转冷,“诸位别忘了,望星楼眼里怕是瞧不上寻常五姓十族的。他们要的是血脉纯净无暇的世家——在座诸位谁敢断言,自家母族三代之内,未有半点血脉污浊?”
赵青衡的声音更厉,“若按他们的规矩清算起来,这满殿,有几个配站着说话?”
“……望星楼的人手已踏过七州江河,诸君却还在内讧?!”赵青衡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群臣,“等他们屠尽对岸百姓——这满殿朝臣,不过都是砧板上的肉罢了。”
夜晚,深宫。
烛影摇曳,帐幔低垂,寝殿内弥漫着暖融的甜香与情欲方歇的氤氲。
赵青衡慵懒地偎在江绍明怀中,纤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卷弄着他散落的墨发。
“今日……多谢娘娘在朝上为臣解围。”江绍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赵青衡轻笑一声,指尖滑过他胸膛,语气慵懒却清醒:“谢什么?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那些蠢货朝臣只盯着血脉争个不休,鼠目寸光,全然忘了真正的威胁是要重塑人间秩序的望星楼!”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今日倒是……有苏怀堂的消息了。”
江绍明手臂微微一紧。
“我们那位摄政王殿下,”赵青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似乎寻找地宫钥匙线索时比望星楼了慢一步……不过有个好消息,听说他终于寻到了之前失踪的程姑娘。”
江绍明的身体有瞬间僵硬,尽管他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片刻的凝滞与呼吸的变化,并未逃过赵青衡敏锐的感知。
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唇角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她支起身子,薄绸锦被自光滑的肩头滑落,手指暧昧地抚过他下颔,吐气如兰:“朝堂上的事明日再忧……良宵苦短,江世子莫非……这就倦了?”
言语间,她已不着痕迹地引着他,再度沉入那欲望翻涌的深海,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彻底淹没。
暴雨如天河倾覆,砸在人间摇摇欲坠的房梁上。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杂物,甚至牲畜的尸体,咆哮着淹没街巷,不断上涨,试图吞噬一切。
一片混乱的汪洋中,言靖雪一袭素衣盘坐在高墙上,膝上虚空横放着那具古朴神秘的伏羲琴。
她眉眼低垂,纤长十指在琴弦上疾速翻飞,每一个音符都凝成一缕清光,艰难地对抗着铺天盖地的浊浪。
琴音笼罩之下,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结界,护佑百姓艰难逃生。
天一阁的弟子在长孙意芙的指挥下,不断将绘制着避水符篆的木片、门板投入水中,化为一艘艘简易的“符舟”,奋力划向呼救的百姓。
不远处,一艘用桌椅门板临时捆扎的木舟上,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和一箱箱沉重的财物。洪水不断拍打,小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吃水线越来越深。
“不行了!太重了!必须扔掉一些东西!”大弟子吕贰浑身湿透,指着舟中那个格外沉重的百宝箱,对紧抱着箱子白发苍苍的老人怒吼道,声音穿透风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百晓生脸上深刻的皱纹沟壑横流,将他枯槁的面容显得得愈发苍老,唯有那双深陷的眸子里,闪烁着看透古今的光芒。
他将箱子抱得死紧,抓起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边缘已经泛黄的书册,死死塞进自己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不住摇头,“《河工纪要》……是大禹的治水之策,不能丢!《云梦泽千年水文考》……这是孤本啊!还有……”
洪水一个浪头打来,小舟剧烈倾斜,眼看就要翻覆。
冰冷的洪水已经漫过脚面。
百晓生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猛地打开另外几个箱盖。
金条、翡翠、各色宝石、璀璨的首饰几乎晃花人眼。
他干瘦的双手颤抖却异常迅速地在箱内翻捡,眼中尽是挣扎之色,最终闭眼抓起一袋饱满圆润、价值千金的金块,狠心抛入汹涌的洪水之中。
金块沉沉没入浑浊的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吕贰的目光死死追咬着那抹下坠的金色,直到海面将它彻底吞没,呼吸都猛地一滞,仿佛连心跳都跟着那金子一同沉没了。
又一箱金条砸入浊浪,却如杯水车薪,浮木捆扎的小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仍吱呀着下沉。
吕贰取舍的目光一一扫过舱内那箱箱文卷与财宝,他的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最终,那游移不定的视线缓缓定格,落在了百晓生那具湿透的、随波浮沉的苍老身躯上。
取舍,已在瞬间分明。
“救……命……”呼救声断断续续,被咸涩的海浪打碎、吞没,一声比一声更微弱,百晓生的手徒劳地抓挠着湿冷的空气,每一次扬起都带起一片无力的水花。
他的头在浪涛间时隐时现,即将被涌来的暗流裹挟着拉入海底。
薛景珩见状,足下用力轻提,从骇浪中提起老人的后领,借力向附近一块巨大的浮木跃去。
百晓生像一摊湿透的旧棉絮瘫在冰冷的礁石上,海水不断从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滴落。他双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箍住薛景珩的腿,仰起那张因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声音嘶哑得破锣一般:“恩公!恩公!薛公子,求您行行好……那船、那船上有我毕生心血……那些文卷!求您再发发慈悲,救救它们!”
“你疯了?”靖雪扬眉惊诧,“不过是些身外物,竟比性命重要?!”
一旁抱臂而立的苏怀堂缓缓俯下身,阴影投在百晓生脸上。声音含笑却冷淡,带着毫不遮掩的胁迫:“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要看你知晓多少望星楼的秘密?”
百晓生猛地一噎,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剧烈地转动了一下,那份焦急瞬间被一种精明的算计取代,几乎是本能地,他干裂的嘴唇嗫嚅道:“……那、那……摄政王,不对,如今临安城是江绍明主政了,苏公子能出什么价钱?”
“哼”!苏怀堂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百晓生。
这老滑头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讨价还价找错了对象,话锋转得比翻书还快,语速急促得几乎咬到舌头:“不要钱了!换!咱们用其他秘密换!老朽糊涂了!”
“比如……比如苏公子翻遍十六州也要找到那位程姑娘的真实身份,她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他的目光倏地转向一旁面色僵硬的薛景珩,眼中闪过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狡黠,“……或者薛公子,当年从珞珈山抢婚时,在福安郡主耳边到底说了什么?这可是江湖上的独家秘闻!”
薛景珩抬眸看了看不远处即将沉没的小船,淡淡道:“你的船,快要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