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山,弥漫着一股颓败之气。
昔日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可与天一阁二分天下的青衣门,如今门可罗雀,院内杂草丛生,大厅里弥漫着浓重酒气,混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安静。
上官云湛歪坐在那张宽大的卧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少年瘦削的手指松松勾着一个半空的酒壶,酒液时不时从壶口淌出,衣衫凌乱地散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墨色长发没有束起,几缕碎发黏在他苍白的脸颊和汗湿的颈间,竟也浑不在意。横竖能让他对镜自照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玉衡踉跄几步,眼中含泪。“门主,少喝些吧,身子要紧!”
上官云湛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极慢地偏过头,目光掠过玉衡,却又像是穿过了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玉衡,”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被酒浸透后的沙哑,却又奇异地冷静,“你说,人要是能一直醉着,该多好。”
“清醒着……”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太疼了。”
那声音里,是一个少年在被夺走珍视之物后,再无愤怒,只余决绝的自我放逐。
自那日薛景珩抢婚,留给青衣门与上官云湛的不仅是难堪,于江湖门派而言,颜面重于生死,如此奇耻大辱,若不以雷霆手段挽回,必成天下笑柄。
门中诸多高手皆主张以血洗耻,发出追杀令擒回小司命和薛景珩,与天一阁势不两立——可上官云湛只是终日醉酒,将青衣门众多事务置于不顾。
内忧外患之下,人心彻底离散。
不出月余,显赫一时的青衣门骤然倾颓,只剩几个念旧的忠仆,还守着这摇摇欲坠的珞珈山。
殿门忽地被推开,一道纤瘦的身影疾步闯入,带着一身清苦的药香。
小医仙径直走到上官云湛面前,劈手便夺过那只酒壶,“砰“地一声搁在案上。她盯着眼前这颓唐的少年,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声音忍不住拔高:
“上官云湛!她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命都不要了?”她指着那壶酒,指尖发颤,“你再这样喝下去,莫说是我,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小医仙话音未落,上官云湛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人?”
电光石火间,原本瘫坐如泥的上官云湛竟猛地旋身,将小医仙护在身后,带着醉意未消的踉跄脚步,向后急转两圈。
毒箭擦着他扬起的长袖飞过,“叮当”的一声钉入门柱,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小医仙惊魂未定,刚要开口,却见上官云湛已松开她,目光冷冽地望向门口方向。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颓唐。
殿门被人轰然推开。
月光下,上官云棠一袭墨绿长裙,手持弯弓,笑吟吟地站在院中。她身后黑压压地围了数十名黑衣高手,兵刃的寒光在夜色中流转。
“醉成这样还这般耳聪目明,不愧是我弟弟,”上官云棠轻笑,“……姐姐真是小看你了。”
上官云湛抬起头,冷笑道:“谁准你踏入青衣门地界的?”
“还需要谁准吗?”上官云棠轻蔑地环视四周,“看看这里,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青衣门吗?如今看来和临安城的醉吟楼没什么两样!”
小医仙闻言面色骤冷,指尖已悄悄摸向袖中银针。可她手腕才刚抬起,就被上官云湛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他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不是她的对手……”
这时,上官云棠才像是刚刚注意到小医仙的存在一般,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我倒是才瞧见这儿还有位小美人儿呢?”她语调刻意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故作的天真,“江湖传闻言昭昭,哦不对,应该是言靖雪当众拒婚,还没问呢……这位新宠是?”
她往前踱了半步,将小医仙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才轻笑一声:
“模样倒是清秀,只是……比起福安郡主还差得远了些。阿湛,你这眼光,可是一落千丈啊?”
小医仙怒目而视:“上官云棠,你想如何?”
上官云棠身形一晃,闪身扣住小医仙咽喉,上官云湛脸色剧变却迟了半步,眼睁睁看着上官云棠的手轻轻扼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我想如何?”上官云棠轻笑,挥手示意护卫上前,“青衣门虽已没落,但它的名号和分散各地网络仍有价值。阿湛既然无心经营,不如交给我谋划。”
小医仙被扼住呼吸,脸色渐渐泛红,眼中却并无惧色,只有一片决然。她不能成为上官云湛的拖累,绝不能。
她宁可死,也绝不让他因自己受制于人!
“不要!”
就在上官云棠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手上力道稍松的刹那,小医仙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决绝!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极快探出,指尖竟夹着一根淬着幽蓝光泽的银针——那是她平日用来针灸治病之物,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然而,下一瞬,“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