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喜欢上官云湛?”乐师静静听着,忽而轻问。
“自然是喜欢的”。
甜腻的熏香与酒气混杂,昭昭只觉得浑身燥热酥软,视线也开始模糊。朦胧中,她感到那“乐师”靠近,带着一身清冽干净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莫名心安,与这烟花之地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那身影在她面前停顿,并未急于动作。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她记忆中熟悉的的温柔与审度。
“那你喜欢我吗?”
“热……”她无意识地呓语,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他顺势坐下,将人揽入怀中。
“靖雪,相比于上官云湛,你喜欢我吗?”
“嗯?”
“……你更喜欢薛景珩吗?”
那声音低沉,略带几分熟悉和沙哑,激得昭昭心底一丝模糊的涟漪,却快得抓不住。
酒意和香料放大了她的胆量,也模糊了界限。想起坊主那些耳畔低语,她心一横,带着几分笨拙的试探,主动仰头吻上了他的喉结。
“我不知道。”
他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沉重了几分。
他的反应意外取悦了昭昭。原来,坊主教的……真的“很好用”。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大胆,遵循着本能与那点模糊的“教导”,生涩地回应、探索。
她口中喃喃:“为什么都逼着我选择,我喜欢你,你生得漂亮。眉眼有些像……有些像……”
尾音含混听不清。
来人显然没料到会如此,最初的惊愕过后,他享受着这份她罕见的主动,任由她主导这前奏,只在关键时刻,才反客为主,引导着她共赴沉沦。
黑暗中,他凝视着怀中人意乱情迷的面容,月光如水漫过她汗湿的鬓角,当昭昭作乱着咬住他肩头时,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唇中念着她的名字,“靖雪……”
眼底是得偿所愿的温柔——不过是一个易容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一曲旧调,她便如此放不下。
这真相,显然取悦了他。
“靖雪,你看清楚我是谁?”
晨光熹微,男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带着饱餐饜足的慵懒与欢愉。显然心情极好地用手指轻轻描摹怀中人的眉眼,不觉再次吻上她的唇舌细细辗转。
“别动……”舌尖刺痛和宿醉让昭昭头痛欲裂。
下一瞬,她猛地坐起,第一时间瞥见床边那件乐师的青衣,以及身边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若是阿湛知道,一定会杀了琴师。
羞愧与懊悔瞬间淹没了她。
她背着身子,摸索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指尖都在发颤。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锦帐中模糊的身影,便踉跄着夺门而出,仿佛身后是吃人的深渊。
“这些都给你!”她声音颤抖而急促,带着划清界限的决绝:“昨夜之事,不许说出去!”
好几锭金子被重重地抛在床榻间,发出清脆而沉甸甸的声响。
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压迫的恐怖气压。她只顾匆匆整理好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刻也不敢多待。
身后男子唇角愉悦的弧度骤然僵住。
影卫悄无声息地跪在屏风后,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薛公子……福安郡主往珞珈山上去了,再过两天,便是操办婚仪的日子。”
男人指节倏地收拢,空气中未尽的暖意瞬间凝成寒冰。
“吃干抹净就想溜之大吉?”他慢条斯理系好腰带,拂过锦帐的帘子,一声轻笑划破寂静:“既然是她的好日子……该去贺一贺。”
两日后。
青衣门,红绸漫卷,人声鼎沸。
这场婚礼本来没有声张,但消息意外传得飞快。许多江湖人士慕名而来,甚至没有拜帖也纷纷登门。到最后,竟几乎汇集了江湖与朝堂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
礼官那声“一拜天地”还未落下,入口处忽然光影一暗。
一道颀长身影逆光而立,将门外天光遮去了大半。满堂宾客尚未回神,来人已不请自来地迈步跨入殿中。
满座宾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人谁啊?连张拜帖都不递就敢闯喜堂?”
“看这架势,莫不是来抢亲的?”
邻桌一位老者却忽然变了脸色,目光死死盯住那人腕间一串沉甸甸的白玉佛珠。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皎洁如月色。老者失声道:“修罗珠……他是苏怀堂?!”
“摄政王苏怀堂?!”
此话一出,满座宾客噤若寒蝉,目光皆聚焦在那玄衣墨冠的年少摄政王身上。
苏怀堂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边的白玉佛珠,目光缓缓掠过上官云湛微僵的脊背。
他在众目睽睽下吩咐手下为新人送上夜明珠为贺礼,仪态无可指摘,只说:“今日是上官公子好日子,本王也来凑个热闹。”
“摄政王厚礼,青衣门愧不敢当。”上官云湛面上维持着温润笑意。
苏怀堂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上官公子谢的太早了……本王今日来,一为观礼,二为……向上官公子讨教一桩旧事。譬如……三个月前,青衣门在青木崖追杀的那位程姑娘,她如今人在何处?!”
礼官察言观色,战战兢兢再唱:“二拜高堂!”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烛火齐齐一暗!
“还是忍不住了。”苏怀堂轻笑一声,也不看两侧惊惧或好奇的目光,轻摇雁翎扇,微微侧头看向来人,“在这里遇见,来得真巧。”
苏怀堂嗓音清亮,语气平淡得像在茶楼遇见故友。
薛景珩瞥了他一眼,穿过避让的人群,步履不急不缓,径直走到新娘面前。
满堂寂静中,他径直略过上官云湛,没有看满座哗然的宾客,只微微俯下身,在新娘耳畔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放肆!”上官云湛闪身,一把将人护在身后,语气依旧保持着三分礼节,“薛公子若愿饮杯喜酒,我敬你是客。若再进一步,”他指尖微动,四周隐有寒刃出鞘的微响,“便是与我整个青衣门为敌。”
“若我今日执意要带她走呢?”话音未落,薛景珩竟毫不顾忌满堂宾客,猛地向前踏进一步!
正对上前排落座苏怀堂的目光,苏怀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唇角噙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瞧见了一出绝妙好戏。
他指尖轻抚过佛珠,对薛景珩道:“放心,我今日只管看戏。你们抢亲,各凭本事。我只要……程久的下落。”
新娘子踉跄退后半步,珠翠剧烈摇晃,下意识紧紧抓住身旁上官云湛绣着金线的衣袖,落在薛景珩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意思。
他上前一步,滚烫的呼吸烙在新娘耳畔:“前夜在云音阁,一曲白梅颂十分缱眷动人,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没能讨你喜欢?”
他的手尚未用力,那凤冠霞帔下的人倒先开了口。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嗓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怯意,却十分陌生。
这不是她的声音。
薛景珩握住那截腕子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已抬了起来。满堂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一贯温润的面庞此刻一寸寸褪尽了血色,只余下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冷。他掀开了盖头。
红绸落下。
盖头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眼清秀,此刻正惊惶地望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再出声。
“你是什么人?”身后传来上官云湛的声音,寒气逼人,方才的喜庆从容已荡然无存,“小司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