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上,满座宾客哗然。
上官云湛单手扣住假新娘纤细的脖颈,面色如寒冰:“最后问你一次,小司命人在哪?”
“门主、门主饶命”,新娘子双脚几乎离了地,绣鞋胡乱踢蹬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奴婢真的不知道……”
“阿湛,放开她!”
人群闻言如潮水般,齐齐往两侧让开。
“阿湛”,昭昭闪身挡在替嫁的婢女身前,抬手压上官云湛扬起的手臂:“别为难她,都是我的主意。”
昭昭身上是平日惯穿的那身鹅黄色衣裳,领口袖边滚着一圈细密密的缠枝暗纹。分明没有穿红戴绿,也不曾盛装打扮,可她往那儿一站,满堂的喜红竟都黯了三分,任谁瞧过来,目光都再也挪不开。
那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坐在那里,竟无端端被她衬得失了颜色。
昭昭说完才抿了抿唇,低眉顺眼地扯了下上官云湛的袖子,难得露出一点理不直气也壮的心虚,“阿湛……我知道错了,你要发火冲我来。”
薛景珩看见她这身打扮,紧锁的眉眼忽然舒展开,甚至低低笑了声。
上官云湛猛地松了手。
假新娘瞬间跌坐在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哭得满脸是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一个劲儿地摇头,模样可怜极了。
昭昭抬眼看向上官云湛,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听得真切:“……我有些怕,成婚前想寻你说几句话。可你……”她顿了顿,“始终不肯见我。我便……一时想错了主意。”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众人还未从“新娘换人”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薛景珩便朗声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既然你不想嫁他,要不要跟我走?”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连那跪在地上的婢女都忘了哭。
苏怀堂慵懒地靠坐在一旁,唇角勾着抹事不关己的戏谑,把这场抢婚闹剧看得津津有味。只是,目光随意扫过地上那个替嫁的婢女时,眉峰却微微一挑,心头涌上一股不安,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婢女已慌忙别过脸去,把头垂得更低了。
昭昭缓缓抽出被薛景珩握紧的手,“淮……薛公子的笑话并不好笑”,她别过脸去:“我和阿湛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的意思是,要留下来?继续与他成婚?”薛景珩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悔婚?!”昭昭瞪着他,眼中有恼怒,也有不解:“如果薛公子不嫌弃,还请留下喝杯喜酒。”
“好、好得很”,仅仅是一瞬,薛景珩眼里的温度便褪得干干净净。他盯着她,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半晌才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一句:“倒是怪我不好……自小便万事都纵着你,纵得你如今这般始乱终弃的性子,昨晚与今早,判若两人。”他话没说完,喉结滚了滚,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薛景珩,你站住!刚这话是什么意思?”昭昭蹙着眉仰起脸望向他,眼中满是被冒犯的不满。
他却已欺身近前,笑意不减,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道:“还要否认?”薛景珩咬牙道,“昨夜与我耳鬓厮磨,今日便要始乱终弃?你对我做的薄幸事何止这一件?!你要不要我桩桩件件讲给上官云湛听?”
昭昭脑中轰然一响,昨夜模糊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时,眼底第一次闪过不加掩饰的错愕:“昨晚那个青衣琴师,是……你?”
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上官云湛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上了几分被冒犯的恼怒:“昨晚的事……你不许告诉他,至少不是现在,我会……会自己向阿湛认错坦白。”
“认错?”薛景珩盯着她,眼底醋意翻涌,几乎要被气笑了:“你怕他知晓?那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倌人?”
昭昭攥住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仰脸看他,眼底的慌乱已被一股恼怒取代:“你明知是我醉酒……为什么不推开?你想要什么弥补,直说。”
薛景珩咬了咬牙,气极反笑,恨极了她这副分明理亏却寸步不让的姿态,眼底的醋意更盛,冷笑出声:“你轻薄了我,倒还有理了?好,我不说。但条件是不许跟上官云湛成亲,现在就跟我走。”
昭昭摇摇头,开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央求:“别让我为难。”
薛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开口时,声音已敛尽了方才那点残存的柔情,只余下冷厉到极点的平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若我说,你从不知晓的亲生父亲快要死了,要见你最后一面——这样,你也不肯跟我走吗?”
“你胡说!”
“……你的生父,苗疆大祭司巫珩大限将至,前辈嘱咐我来带你回去,去见他最后一面……”
薛景珩反握住昭昭半信半疑的手腕,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冷酷:“巫珩前辈之前结下不少仇敌,说不定今日在座中便有仇家,你也不想将他病重孱弱的消息传播出去,惹仇家上门吧?”
她听过那个名字。
苗疆大祭司,巫珩,江湖传闻里,那人一身毒术出神入化,性情捉摸不定,仇家遍地。
她从未听人提过自己的身世,可此刻薛景珩的话落入耳中,她却莫名地信了——信他不会拿这样的事骗她。
“你身上定期发作的蛊毒便是血脉证明。”
“此物,你可还认得?”见昭昭犹豫不决,薛景珩附耳靠近昭昭,将那枚幽暗古朴的蛊魂铃,拿给她瞧!
他声音沙哑,眼神凝视着昭昭的神色变化。
“我的蛊魂铃……怎么会在你这里?!“昭昭浑身猛地一颤,那铃声旁人听不见,蛊魂铃上幽光流转,作不得假!
“巫珩当真是我父亲?”昭昭脸色煞白,蔻丹掐入掌心。
“世间除了苗疆血脉,还有谁能驱动蛊魂铃?老前辈如今性命垂危”,薛景珩语速极快,字字清晰传入她耳畔,“再晚一刻,你便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你体内自幼的蛊毒也再无人可解!”
“你为何不早些告知我?”昭昭颦眉望向他,不知道为何本能地相信他这番石破天惊的说辞,她看向身后面色冰冷的上官云湛,质疑道:“我若就此跟你走……置阿湛于何地?这满堂宾客……青衣门颜面何存?!”
昭昭盯着他,眼眶微红,目光盈盈在示弱:“你偏要选今日,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偏要在此刻!薛景珩,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薛景珩看着她,眼底有一瞬的心软,随即竟笑了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逼得她不得不仰起脸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极低:“从小到大,但凡有不如意,你就只会这般逼我……对,我就是故意的。”
薛景珩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没错,我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你选择……我不要你好过,尤其不要你和上官云湛好过。你当我是什么?嗯?你想嫁他便嫁他,那我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压不住的东西,再开口时声音更冷了几分:
“若是没有昨夜……若你昨夜没有先来招惹我,或许我还会心软成全你和上官云湛,私下把生父的事好好告诉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收紧,像要把她整个人都锁住。
“是你先抱住我,是你先对我招手的……靖雪,你不能对我恣意玩弄,却指望我好聚好散、顾全你的体面?”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恨意里裹着一层极深的痛,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我没有那么好的脾气,这一次,绝不可能。”
言罢,薛景珩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有种说不清的落寞与凉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是你是在乎上官云湛,还是危在旦夕的巫珩前辈?”
他向前一步,并非逼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抬手似要为她理一理鬓边散落的珠花,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虚虚一拂。
“那时在天一阁,上官云湛的传讯一到,你毫不犹豫,便将生死未卜的我……弃如敝履?”
他微微倾身,气息温热,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唯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自嘲:“所以今日,就算我的私心。我想看看,若换个人,你会怎么选?”
“我何时在天一阁抛下你……”昭昭诧异道,眼底涌上一点不安。
“我不想听你辩解,”薛景珩咬牙道,“跟我走。”
薛景珩猛地拉着她疾步向外闯去。
昭昭被扯得一个踉跄,珠钗坠地,咬了咬唇,不敢分辨,头上发簪应声坠地,珠玉四溅,满堂哗然炸开!
他扣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她几乎踉跄。
身后一声厉喝骤然镇住满堂嘈杂:“薛景珩,你站住!”
上官云湛他扣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
身后劲风骤起。
他扣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
“当心”,数道傀儡丝自上官云湛指尖而出,细若游丝,快如鬼魅,瞬息间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薛景珩的去路。
薛景珩头也不回,只推开昭昭。
傀儡丝最凌厉的一道丝线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堪堪停在他咽喉前不足寸许处,再进一分便要见血。
“你今日走不了。”上官云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笃定。
“是么。”薛景珩唇角微微一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随手抽出路人的佩剑,只轻轻一震,剑意激荡,傀儡丝在空中寸寸裂断。
失控的断丝如飞刃般四散。
其中一道直直朝跪在一旁的替嫁婢女飞去。那婢女早已吓得僵在原地,连躲都忘了躲。
“小心!”昭昭脱口喊出,人已下意识扑了过去,挡在那婢女身前。
断丝划过她的后背,衣料应声而裂,一道血线无声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