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觉得,寂灭剑尊此番前来或许并非全然出于道义相助,弟子只是担心他居心不良。”
“哦?”时桉尾音微扬,似是来了兴致,“他愿助我剿灭百花宫,于情于理都算得上我的恩人,你为何独独觉得他居心不良?”
她稍稍侧过脸,一缕散落的发丝滑过腮边,眸光清亮地望向他,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好奇,但裴庭筠却在那眼神里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纵容的等待。
似乎自己只要说出来,师尊便会认真地听,甚至会信他。
这一刻,那些盘桓在心底、混杂着不安与莫名敌意的猜测,似是终于寻到了一个出口。
“弟子并非质疑剑尊剿灭百花宫之心,只是他看师尊的眼神与待旁人的不同。”
“且他来得突然,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不惜易容化名拜入师尊门下,如此费尽周章,若仅为剿灭百花宫,未免太过。”
“弟子是担心,剑尊这是因师尊与沈真人容貌相似,而生出了移情,怕师尊因此……成了他人的影子、替身。”
他一口气,全部托盘而出,等噼里啪啦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些话终究有些越界。
时桉闻言,轻轻“唔”了一声,并未立刻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问道:“沈真人与寂灭剑尊是师徒,即便移情,剑尊对我所怀的,也该是敬重之心。你又担心什么?”
这话问得巧妙,仿佛只是单纯不解。
裴庭筠却呼吸一滞。
他想说,弟子怀疑的,恰是那份敬重之心并不纯粹。
他想说,剑尊看您的眼神里,绝非弟子仰望师长时应有的目光。
他想说,弟子是怕……那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
可这些话太重,也太僭越,在唇齿间滚了又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弟子只是怕师尊误会,怕师尊因此伤心。”他垂下眼睫。
“误会?”时桉却仿佛听懂了那未尽之言,轻轻笑了起来,“你是怕我误会之后,心生涟漪,乃至爱慕上剑尊,结果到头来发现,他种种示好并非为我,只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影子?”
裴庭筠咬唇。
齿尖陷入柔软的唇肉,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
却又听到师尊说:“寂灭剑尊修为通玄,地位尊崇,容貌亦是上乘。他对旁人素来冷若冰霜,不假辞色,若独独对一人格外不同……的确容易令人心生遐想。”
裴庭筠并不想听这些。
“况且他是元婴境,而我不过金丹。若能得他青眼,借双修之道互利互益,于我的修行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听闻他至今元阳未泄,根基必定深厚纯粹……”
“只是。”时桉话锋一转,声音故意带上几分遗憾与自嘲,“你也知晓,我这副皮囊,与那位沈真人太过相似。即便我有意,他又怎会毫不介意?只怕在他眼中,我终究只是个聊慰相思的替身罢了。所以你无需担心我会误会而伤心。”
师尊她……竟真的在考虑此事?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闷痛与酸涩,几乎要冲破喉咙。
裴庭筠的唇都要咬破了。
“而且,如今我们正需借他之力剿灭百花宫,他能因沈真人之故待我亲厚,岂不正中下怀?”
“是弟子多嘴了。”他再次垂下眼睫。
而结界之内,一直蜷在角落里装睡的白影,琉璃般的眸子无声睁开。
君朔竖耳静听,将方才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寂灭剑尊。
原来那修为深不可测、令他本能警惕的男修,竟是名震三界的寂灭剑尊。即便在他身为妖王鼎盛之时,面对这位诛灭多位魔尊的人族剑修,也未必能有十足胜算。
还有,他方才便觉这对师徒相处的情形透着古怪,如今听到他们对话更加确信。
那弟子对他师尊有着压抑的倾慕。
若是能设法挑动寂灭剑尊与这少年弟子相争,令他们彼此猜忌,甚至反目,他或许能找到可乘之机——重创宋绪,逼她虚弱至无法维持契约,他便能强行挣脱这耻辱的束缚。
……
裴庭筠拉开房门时,便见寂灭剑尊静立在廊下。
他换上了和他一样的青色弟子服,似乎已在此处站了许久。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剑尊,何事?”
听见门响,谢初珣便抬眸,落在裴庭筠犹带郁色的脸上。
方才独自立于廊下,他一个人静静地想了许久。如今再细看裴庭筠这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防备,心中已了然。
这少年对他的排斥来得突兀,而方才在屋内,在给宋绪揉按肩背时那落在宋绪背影上的眼神——专注、隐忍,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炙热。
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曾经望向师尊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谢初珣心中蓦地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你可是真心敬重你师尊?”他反问,声音沉沉,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自然。”裴庭筠蹙眉,答得干脆。
“宋阁主年长你三十岁,你敬她可是如母?”
“……”
裴庭筠不答反问:“那剑尊对沈真人,也是敬她如母么?”
谢初珣脸色一变。
廊下空气仿佛一下凝住了。
半晌,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句:“师尊只比我年长十二岁,我与师尊……亦师亦友。”
果然。
裴庭筠心口发冷。剑尊对沈真人,果然怀有逾越师徒的情意。如今师尊与沈真人容貌相似,他便把这番心思挪到了师尊身上?
他刚想在心里啐一句“龌龊”——身为弟子竟对自己师尊抱有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