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朱雀一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眼下族中已经灯火寥落，白茫茫的雪原在黑暗里起起伏伏。

阿若勒的寝院还亮着灯，宋淮舟托腮坐在桌边，看着乌桑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地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嚼。

乌桑将明日祭祖的服饰最后检查了一遍，忧心忡忡地问他：“少主，明日的流程您都记住了吗？”

宋淮舟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寒烬谷每年最冷的一天会举行祭祖仪式，按照惯例，大祭司应从王族成员中选拔。按乌桑所言，去年是阿若勒的兄长，今年便该轮到他了。

宋淮舟没滋没味地对着一盘葡萄挑挑拣拣，叹了口气：“明日祭旗的时候真的要放血吗？”

“自然是了。”乌桑正色道，“这可是延续百年的传统，不可随意破除的。”

宋淮舟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听乌桑描述往年的祭祀盛况，大祭司一袭长袍如火，从族长手中接过承载着朱雀族百年荣耀的长剑，往自己手上果决坚定地一划，滚烫的鲜血立刻滴落在大旗之上，何等威风潇洒！

但这种事情，听一听就罢了，真落在自己头上，血还没放出来就先凉了一半。

宋淮舟撑着额角犯愁，寻思着不行事先备个血包，悄悄绑在手腕上，等明日直接刺破血包就好了。

乌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义正言辞道：“少主，不要想在族长眼皮底下耍小心思，您忘了之前罚跪的时候了吗？”

“好了好了，不想了，先睡吧。”既然担心也没用，不如便顺其自然。宋淮舟将葡萄扔回盘中，吹熄了蜡烛，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里，很快便将这些烦心事抛到了脑后。

乌桑替他点了盏安神香，困意潮水般袭来，一会儿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

“你命中该有一劫。”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宋淮舟睁开眼睛，却见不知何时已经身处一座巨大的宫殿之中。

四周围绕着流转不息的五彩灵力，眼前一道身影背对着他，将手中的卷轴向半空一抛，卷轴瞬间放大数倍，上面的文字悬浮在半空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什么劫？”他听见自己开口问。

对方没有开口，而是执笔将几段文字圈起来。宋淮舟眯起眼睛走近，可无论如何，总也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此劫凶险异常，但并非没有化解之法。”对方又道。

这道声音像是漂浮在四面八方，甚至还在一点一点消散。宋淮舟心中无端生出几分焦躁，又上前几步，几乎一抬手便能触及眼前之人的衣角。

“我会剥离一份你的元神投放下界，代你渡劫。”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身体时，那人却忽然化作了点点流光散去，声音却仍四面八方地包裹着他，“自此之后，不要再插手凡间事，否则劫数会将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我的信徒呢？”他心中骤然升腾起不快，扬声道，“他们供奉我，向我祈愿，我受了他们的香火，怎能对他们置之不理？”

对方却仿佛消失了一般，沉默盘桓在空旷的大殿中，让人心头发紧。

“如果插手凡间事，便会招致劫难，那这神君我不做也罢。”他听见自己夹杂着怒意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师父也不必再管我。”

“川儿……”

眼前的卷轴忽然崩塌，耳边骤然响起滚滚雷声，下一刻，大殿被一道紫黑色闪电劈做两半，悬浮在空中的淡金色文字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

天崩地摧，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废墟掩埋。地面倏然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裂隙，烈焰噌地升腾而起，火星在他面前爆炸开来，灼烫的热浪眼看就要将他淹没！

“师父……”

毒蛇般冰冷的气息从耳后缠了上来，火焰瞬间化作无数双焦黑扭曲的手，要将他从裂隙中拖入深渊！

“滚……滚开！”他眼睁睁地看着烈焰逐渐爬满自己的整个身躯，奋力挣扎起来，“滚开——”

“什么滚开？少主，少主？”

乌桑担心地趴在床边，见榻上的少年眉头紧锁，嘴里含含混混地喊着什么，凑近一听，却听了个一头雾水。

他尝试着唤了几声，对方这才一点点平静下来，随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有一丝未散的惊惧。

“少主，您被梦魇住了吗？”乌桑端来一杯水递给他。

宋淮舟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湿透，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轻轻颤着，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接过水喝了几口，沉声道：“什么时辰了？”

乌桑道：“卯时了。”

他家少主通常辰时才能起床，早一刻都要哼哼唧唧抱怨半天，可今早却出奇地安静，只是坐在床上发了会呆，便穿衣梳洗了，令他还有些不适应。

这种陌生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两人抵达祭祖地才完全消失。

朱雀族祭祖的地方开辟在两座高山之中，据说此处地下藏着一段离火地脉，因此名为“离火渊”。

眼下不过卯时多一点，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两侧灰黑色的山脉向山谷倾倒而来，压迫肃穆。山谷中间是一座雕满晦涩字符的祭祀台，两边开凿出阶梯状的台阶，参加祭祖的族人便会在那里落座。

宋淮舟收回目光，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最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