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弹给您听?若是您满意了,就教我‘蒹葭’怎么样?”
没等到回答,琴音便清溪般潺潺流动起来,门外飘来悠远清越的鹤唳。
他总算看到了这位小公子的全身。
这位小公子一身红衣,肤白如雪,一头如瀑长发用玉簪高高束起,右耳耳垂戴着一枚镂空的金质耳坠,里面滚着一颗红豆般的玛瑙,随着抚琴的动作轻轻摇晃。
但他看不清小公子的脸。
直等到一曲奏毕,琴弦还在嗡嗡震颤,他听见自己问:“为何想学‘蒹葭’?”
小公子笑了:“因为我想知道,心有伊人,是什么感受?”
*
元清臣转头看了眼被傀儡吞没的江子翊,心里骂了一句,黑着脸一掌震开身前傀儡,飞身去救他。
倒并非他有意相救,若这仙师死了,宋淮舟怕是再也不肯替他开冥塔了。
他脸色漆黑,越想越气,一手拎起正在扑咬的几个傀儡的后领,挥剑捅了个对穿扔开,一把将江子翊拽出来,皱眉拍了拍他的脸。
“喂,醒醒。”
江子翊艰难地睁开眼睛,神色还一片迷离,身上的伤口先于神智痛了起来。
他毫无防备,痛呼几声,被元清臣打断:“困灵阵有异动。”
“什么异动?”江子翊瞬间清醒。
话音刚落,石洞中突然迸发出万顷华光,两人身旁的傀儡像是泄了气一般猛地软下去,一时间嘭嘭倒地声不绝于耳,甚是壮观。
“阵破了?!”江子翊惊道。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回头。
困灵阵破后,被困于傀儡之中的亡灵重获自由,纷纷脱体而出。
一时间,雨势骤然增大数倍,呜呜的鬼哭不绝于耳。
秽气随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将雾气逼退。
而那层层叠叠倒下的傀儡皮囊后,景明已经不知所踪。
————
“喀拉。”
轻微的碎裂声从铁链顶端传来。
闭目养神的宋淮舟耳朵一动,缓缓睁开眼睛。
周身因失温而轻轻痉挛着,他不适地蹙了下眉,顺着声音来源看了一眼。
“喀拉。”又是一声,铁链顶端已经开始断裂。
宋淮舟挑眉,试着挣了挣,居然没再遭到反噬。随着他的动作幅度逐渐变大,断裂声越来越急促。不过片刻,他突觉肩上一松,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委顿到了地上。
困灵阵破了!
宋淮舟抬手,将刺穿他双肩的铁钩一点一点抽出体内,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看来他果真没看走眼,那群小仙师还是有两下子的。
“南封神君,困灵阵被毁,你不必再被束缚于此地了。”他说着,抬头看了过去。
南封一动不动地垂着头,仿佛没听见,双眸紧闭。
宋淮舟皱了皱眉,走近几步:“南封……”
话音戛然而止,他明显能感受到,南封的魂魄正在一点一点溃散!
锁住南封的铁链粉碎砸落在地,四道铁环却仍紧紧箍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脚腕。宋淮舟上前一探他的脉搏,指腹下已经感受不到任何跳动了。
这铁链竟不仅仅是困住南封的法器,更是替他强行聚拢魂魄、为他续命的东西。
宋淮舟将手从南封冰凉的皮肤上挪开,神色复杂。
景明以为南封只是不愿回到原来的躯壳、不肯被他操控驱使。
然而,依眼下的情况来看,怕是从南封被囚禁的第一天起,他就完全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一心只想求死。
困灵阵已破,聚魂的法器一散,南封的魂魄便碎得拼也拼不起来了。
寒冷的囚笼之中,南封一身白衣,靠在石壁上,看起来与平常一般无二。
但宋淮舟知道,他已经回天无力,离彻底溃散不过一步之遥了。
虽然他与南封并无交情,可从先前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也大概能拼凑得出,他曾经定是位光风霁月、悲天悯人的镇守神君。
可惜,一时不察,养虎为患。
“……”
他叹了口气,两指夹出一张黄符,蘸着鲜血行云流水地画下一道符篆。
符篆在金芒簇拥下,缓缓贴上南封心口,一点一点将他手脚伤痕修复如初。
宋淮舟站起身来,冲他微微一欠身,抬脚走了出去。
既然南封去意已决,旁人再如何挽留也无济于事了。
只盼他来世莫要再如此心软了。
金芒乍起,石洞在宋淮舟身后轰然坍塌,将所有的屈辱与不堪一并永远埋藏进了地底。
*
外面下着秽雨,宋淮舟肩膀的伤口被雨水一泡,隐隐传来闷痛,怕是伤到了筋骨。
他浑不在意地往伤口处拍了道符篆,偏头打了个喷嚏,循着破碎的阵眼气息慢慢走着。
该面对的早晚还是要面对。
若是叫江子翊看见他眼下这幅模样,怕是又要缠上来喋喋不休地问个遍。
一想到这里,宋淮舟头都大了。
方才被困在石洞都没这么愁。
脑海中浮现出那小仙师张扬臭屁的样子,别的不说,就这一身的穷讲究和臭毛病,倒真与他年轻时有几分神似。
他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意识到后又一顿,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就在这时,一阵破空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
宋淮舟眼睛都没眨,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迅速偏头一躲,身后“夺”地一声。
他猛然回头。
一片极薄的刀片钉在树干上,泛着点点寒光,还在微微震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