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元清臣的助力,薛尤慎和刘知言便愈发吃力起来。
墓室内寒气逼人,可两人额角已经冒出细汗。
刘知言收手,又加了一道繁复的法印,可大阵却纹丝不动。
“尤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他有些急了,头顶一片震动,怕是傀儡已经追了过来。
薛尤慎面色难看,咬了咬牙:“江师兄和元公子处境危险,现在破阵是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可光凭你我二人,实在是……”
就在这时,抱膝蹲在一旁的十六忽然缓缓站起身来,摸索着走了过来。
眼见着他就要撞进薛尤慎的法阵,刘知言提声道:“别过来!你会被炼化的!”
可十六仿佛没听见,还在往前走。
薛尤慎不得已收手,微俯下身:“十六,我们有正事要做,你先……”
这句话没说完,因为他看见十六做了一个动作。
眼前这个不到他胸腹的孩童,竟然学着南封曾经的样子,将手叠在一起,朝他作了个揖。
虽然动作笨拙得有些滑稽,但两人皆是心底一震。
十六不是误闯进来的。
他是要他们把自己炼化!
作为景明亲手炼制的傀儡,再加上他死后积累了数年的凶怨之气,倘若能炼入阵中,说不定困灵阵便可破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
十六直起身,摸索着拽住薛尤慎的胳膊,嗓子里呜呜地发出声音,可惜没人能听懂。
但薛尤慎知道他想说什么。
南封保护了他一辈子,这次,该换他保护南封了。
薛尤慎心头一恸,深吸了一口气:“十六,你可想好了?被法阵炼化的魂魄是无法往生的。”
十六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点了头。
“不行!”刘知言突然开口,眼底泛起泪意,“绝对不行!好不容易熬了这么多年,我们答应你了要带你出去的,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十六却忽然笑了,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头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念叨着。
蓦地,刘知言透过他这张可怖的、白骨嶙峋的脸,看到了江子翊口中那个玉雪可爱、像个小糯米团子一般的样子。
头顶又猛地震动起来,傀儡发起进攻了!
薛尤慎眉头紧锁:“知言,来不及了!”
刘知言咬了咬牙,伸手揉了揉十六的脑袋,带着哭腔:“十六,你放心,待此事尘埃落定,我们年年中元节给你烧纸钱,夜夜为你点长明灯!”
十六笑着点了点头,咕噜地说了一句,转身靠近水晶棺。
他轻轻抚摸着残余了南封气息的棺盖,冲两人点头。
*
石洞外,江子翊与元清臣浑身浴血,有傀儡的,也有他们自己的。
两人武功都不弱,奈何傀儡实在太多,一爪子拍上来便皮开肉绽。
酣战下来,江子翊一身名贵的衣袍几乎已经没法看了。
景明双眼血红,飞身掠过来抢夺南封的尸身,被江子翊一剑拦住。
“想抢走他的身体?”江子翊嗤了一声,“你配吗!”
在景明躲剑的瞬间五指成拳,他一拳将其捣退数步。景明吃痛,捂着腹部干呕起来。
若是单打独斗,景明根本无法与江子翊抗衡。奈何他养的那些傀儡实在是多如牛毛,一只傀儡一脚都能将他踩死。
元清臣将南封的尸身放在一旁布下法阵,短短一瞬间,傀儡便疯了一般扑上他的后背,一口咬穿了他的肩膀。
然而元清臣感受不到疼痛,面无表情地一剑将其开膛破肚,热血溅了满脸。
江子翊余光扫过,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之前在城门口那次突围也是,元二这人好像没有痛觉、不会疲惫一般。
他与元二武功相当,体力没道理相差如此之大。
而且,就算元二本身就很能忍痛,也不该在被咬穿肩膀后眉头都不皱一下吧?
不等他细想,又一波傀儡袭来,他只得打起精神应付。
他与元清臣边战边退,已经落于下风,可傀儡仍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直到退到石阶前,两人再无路可退。
江子翊抹了把脸上的血,一时不防,握剑的手背被傀儡一口咬住。尚未来得及应对,一只傀儡又绕到他左侧,一爪狠狠撕向他的腰部。
“刺啦”一声,腰侧衣袍被生生撕烂,鲜血狂飙而出!
江子翊倒吸一口冷气,抬脚踹开傀儡,然而更多的傀儡厉啸着扑了上来!
腥臭的气息近在咫尺,一张张狰狞可怖的脸凑得极近,血盆大口淌着涎水,潮水一般将他彻底吞没。
左臂、右肩、小腿……
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江子翊被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血流如注。
他意识逐渐有些模糊,识海之中却异常平静。
朦胧之中,耳边好像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师父”。
他竭力睁开眼睛。
眼前却不是疯狂噬咬的傀儡,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宫殿地上铺满寒玉砖,明明是盛夏时节,殿内却一片清凉。
“师父——”
带了点撒娇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更近一些,就在几步远处。
听声音,像只有十五六岁。
他抬眸看去,偌大的宫殿内,一旁布了张檀木琴桌,一把七弦古琴搁在上面,一双手轻扫了一下琴弦,殿内忽然起了清风,铮铮的琴音绕梁不绝。
这双手干净修长,手腕处戴了一只墨玉镯子,看成色应当是件上好的物什,它的主人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他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师父,这首‘鹤鸣’我已经练了半月有余了,您什么时候教我下一首啊?”那声音又说。
“不许撒娇。”
他的视线从那双手上移,看见一截红色的衣袖,绣着精细的玉兰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