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注意点啊,别打扰人家医院的正常经营。”
曾宇扶了把快要掉到鼻尖的黑框眼镜,身上的格子衫敞开着,随着他东奔西跑的动作一起飘荡。
江言恪看着一身校服,站在角落默不吭声的许辞,紧皱的眉间满是忧色。
于征途站在江言恪身侧,掏出他的小铁罐酒壶偷偷灌了一口,“小许今天入戏很快啊。”
江言恪抱着手臂,脚尖在地上焦虑地轻点着。
“他昨天还挺开心的,今天入戏不应该这么快。”
他转过头对于征途道:“昨天有个变态进了房车休息区,怕是给许辞有点吓着了。”
于征途收起了酒壶,看了眼江言恪身上的警察制服。
“就是报警抓走那个?”
“嗯。”江言恪还望着许辞的方向。
“许辞心思沉,有事总喜欢在心里压着不说,今天这场戏又重。”
江言恪一松手,“不行。”
他大步向前走,最终在许辞身前站定。
许辞缓缓抬头,看见江言恪身上的衣服恍惚了一下,愣了半晌才喊道:“有事吗江哥?”
“没事。”江言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我看你有事。”
“我也没事。”许辞无辜地望着江言恪。
他站直身子,将自己从下位的角度解脱出,与江言恪平视。
许辞笑着道:“江哥你不会还在担心昨天那个变态吧,我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江言恪瞥见许辞眼下的青黑,“可是你的状态不对。”
“我今天状态是不太好。”许辞萎靡下来,后背轻轻抵在墙边。
他的语气有些哀怨,“一想到中午要吃沙拉,我就很难开心得起来。”
“如果晚饭之前我能顺利把这场戏拍完,拍完之后还能立刻吃上江哥做的菜。”
许辞一抬眼,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那我的心情就会好很多了。”
江言恪被他气笑了,微微偏过头,将胸口的这股担忧也吐了出去。
“我今天属于是你的陪衬,你只要演好了,晚上想吃满汉全席江哥都给你做。”
“那倒不必。”许辞臭屁地摆摆手。
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江言恪,“给我做点真正的大米饭吧,再不吃点碳水,我就真的开心不起来了。”
“哇你们聊完没有啊。”简舒把蒙在脸上的白布掀了起来。
她脸上画着特效妆,猛地开口,活像是鬼片现场。
“这屋里好热,我是装死,不是真的死啦。”
于征途耳机戴到一半,忙道:“呸呸呸,别总说这个字,避谶避谶。”
他对曾宇道:“一会再给简舒多发个红包,图个吉利。”
于征途在他的小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半个屁股还悬在外面。
“大家准备,最后一分钟开拍。”
剧组梳妆师拿着小梳子为简舒整理发丝,帮她重新把白布蒙好。
江言恪用眼神询问许辞。
“相信我江哥。”许辞对他一眨左眼。
现场逐渐安静了下去。
他们这间“太平间”,虽然是在医院实拍的,但也是搭的景。
一束冰冷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了许辞苍白憔悴的脸。
所有人屏气凝神,于征途和江言恪也紧盯着监视器里许辞的表演。
这一镜只拍沈乐清看见姐姐尸体的反应,剧本上关于这段的描写,只有四个字“悲痛欲绝”。
剩下的只能依靠演员自己发挥。
许辞站在场地中央,眼眶逐渐变红,却撑着没有落泪。
沈乐清现在不过是个高中生,只是在一天放学回家,就收到了姐姐已经去世的消息。
他被警察领着,到医院的太平间认尸,会是什么心情?
许辞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脸上绷紧的表情一散,没错,是不信。
沈乐清忽然轻松起来,挺直脊背走到床边。
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瞥见姓名签,下意识选择略过不读。
门外,红色的警示灯亮着。
像一轮肥圆的月亮,粘在墙壁上。将浑身的血水往这个小房间里灌,红光盈了满室。
许辞感觉自己的心口漫上一股强烈的恶心。
沈乐清的感受在此刻,跟他合二为一。
他定了定神,将手虚虚地搭在那块白布上。
直到此刻,其实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沈乐清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即将发生某种惨烈的转折,在他做完这个微小的举动之后。
他的目光缓缓下撤,企图欺骗自己,这块白布下的身形跟姐姐毫不相干。
然后,他愣住了。
床上的那个人,不,是那具尸体,右手半露在外面。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破口。
是前一天,沈乐萱给他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
沈乐清踉跄了几步,向后跌坐在地上。
他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向前挪动着身体,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
终于,他的手接触到了白布的边缘。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拽,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暴露在十七岁的沈乐清眼前。
沈乐清忽然笑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转过来,又笑了一下。
“我姐比这好看多了。”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用校服袖子胡乱擦着脸。
激荡的悲痛与不甘尽数转化成恨,倾泻在一切与其沾边的无辜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