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抖着手,药片从瓶子里噼里啪啦地洒出来,溅了一地,像一场发生在室内的小型冰雹。
他粗略地数了一下数量,来不及拧开水瓶,将手心的药片生吞下去,嗓子眼都被卡出了血腥味。
他闭上眼睛,缓过这一阵胸口的心悸。
李阳轻轻敲响化妆间的门,许辞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
听见李阳柔声道:“出工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嗯。”许辞恍惚地应了一声,拽过沙发边的地毯把地上散落的药片盖住,打开化妆间的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演员,剧组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化妆间休息。
“没事吧,怎么这么半天才出来。”李阳脸上满是担忧,探头往化妆间看了一眼,视线又被许辞挡住。
“没事。”许辞看起来像没睡醒,迟钝地摇了摇头。
李阳皱着眉,“昨晚没睡好?”
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小声道:“你爸又管你要钱了?”
许辞指尖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他背过手,狠掐着自己的手臂,对李阳摇摇头,笑了一下。
“就是昨晚看剧本看得太晚,没睡好。”
“你忙,不用每天都来剧组陪我的。”
李阳收回目光,顺手递给许辞一件外套。
“我手底下就你一个艺人,你也没有助理,我在这陪陪你也不费多大功夫。”
导演坐在监视器前,脸色看起来有些不悦。
剧组开机,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烧钱,他们整组上下却等许辞出妆等了半个小时。
两人的登场像被几十道针一样的目光刺着,李阳对导演哈腰道了声歉,转头小声嘱咐许辞道:
“这场戏是重头戏,好好演。”
导演冷冷地看了李阳一眼,并没有承他的情。
他强压下内心的不悦,调动整个剧组进入工作状态。
“开机!”
水铺天盖地的喷洒下来,许辞站在中心,旁边围着一群严阵以待的工作人员,正在对着一片虚空演对手戏。
“爸,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许辞身上的衣服很快淋湿,循环水刺激得眼睛生疼。他不敢眨眼,黑洞洞的镜头像一个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的伪装。
“咔”
紧绷的气氛一散,工作人员趁着这个功夫忙里偷闲,许辞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见导演抛下监视器来到了片场。
“你的情绪不对。”导演耐着性子给许辞讲戏。
“你爸从小待你那么好,你叛逆,不听话,非要对着干伤害了你的父亲。现在父亲死了,你对着他的幻象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应该是什么态度?”
导演等了一会,见许辞低着头不说话,火气彻底冒了出来,音量也跟着增大。
“愧疚,心疼,还有对自己的痛恨。”
“你看看你自己刚才演的什么,一块木头吗!”
“再来一遍。”导演紧紧盯着许辞,“我就在这看着你演。”
许辞将指尖缩进袖口,死命地抠挖着手心,对抗这股从胸口涌上的酸痛,低声应道:“好。”
人造的雨依然在下。
这样规律的雨丝,均匀地洒在地面上,像一个人造的幻境,仅存在于这一小块地方的一小段时间。
“爸,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导演的厉喝随之响起,“情绪不对,重来。”
许辞定了定神,舌根开始抽搐,越想演好却越事与愿违。
“爸,我知……道你是……”
“重来!”
“爸,你是……”
“重来!”
“爸……”
“重来!”
“爸,你怎么还不去死。”
许辞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从这场恶毒的幻觉中彻底抽离。
他无措地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错愕地盯着他看。
李阳忙上前,用外套裹住了许辞,打起了圆场。
“不好意思导演,我们家许辞今天可能是有点紧张,调整五分钟再接着拍,您看行吗?”
导演没有理会李阳,只深深地看了许辞一眼,沉声道:
“许辞,我现在有点后悔当时定角色试镜的时候选你了。”
“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导演的眼里满是浓浓的失望,他叹了口气,“给你十五分钟,回去调整状态。调整不好就别回来了,我们换角。”
“别啊导演,我们许辞肯定可以的。”李阳想跟导演辩解两句,却分心看到许辞拖着身子往化妆间走,只好左右为难地跟上他。
“辞辞,压力别太大,喝点热水休息一下,把刚才那些都忘掉,你肯定可以。”
李阳跟在他后面,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他看着许辞有些发白的脸,却收获了一个没事的笑。
许辞道:“阳哥,让我自己捋一捋,我可以的。”
关门、落锁。
刚才那股压抑在胸口的疼痛彻底炸开。
许辞蹲在地上,缓过这股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地毯的位置。
掀开,将地上的药片捡起来往嘴里塞。
他瘫坐下来,大口喘息着。
一切过于激荡的情绪被药物强行镇压,变成一潭死水,所有的情感都像是隔了一层云雾。
许辞又在地上坐了一会,拄着沙发站了起来,开门,递给李阳一个温和的笑。
“没事了阳哥,我们回去吧。”
李阳脸上的忧色并没有随之减退,他握住了许辞的手腕,“要不今天先别拍了吧。”
“我可以的。”许辞依然挂着他精心雕琢的笑。
“别担心,这点小事怎么可能把我难倒呢。”
“开机!”
“爸,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儿子不孝,才让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李阳站在监视器前,余光打量着导演的反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导演冷淡地看着屏幕上的许辞,说不上来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淡淡道:
“这条过了。”
李阳松了口气,悄悄摸回了化妆间。
沙发上,一个明显的掌印印在了上面。
李阳半蹲下身子,在沙发下面发现了一枚小药片。
他轻轻捻起那枚药片,放在鼻端闻了闻。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药。
李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嗡——”
口袋里的手机死命地震动着,许辞面色空白地坐在回酒店的车上,缓了缓神,才发现这声音是自己的手机发出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颗跳动的红色爱心,愣了一下,先在嘴角提起一个笑,才按下接通。
“喂,闻野。”
许辞笑意盈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进组了。”钟闻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是,进组几天了。”许辞笑着道。
“怎么了闻野,是让我回去吗?”
“没有。”
钟闻野顿了顿,“我最近公司不忙。”
许辞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那等这周三,刚好没排戏,我现在就买回去的高铁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