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本想生气的,因为他对待钟闻野一贯以来就是这个态度。
可现在,盯着钟闻野认真的脸,他忽然无论怎样都气不起来了。
这次地膜能准时送到,说到底,还是要多谢钟闻野动用的钞能力。
许辞摘下手套,舒张了一下手指,二人并排往木屋走。
钟闻野的关心总是恰到好处,这双手套抵御了外面的风雨,许辞的手掌仅是有些发红,冻疮奇迹般地没有复发。
“我回去给你煮姜枣茶。”钟闻野将落在许辞手上的目光收回。
许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是给大家煮,别说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喝。”
钟闻野复读机似的道:“给大家煮姜枣茶。”
二人嘀嗒着水进屋,秦振业正在一楼收拾雨靴。看见许辞和钟闻野进来,连一向不敏感的他都发现了问题,眼神在二人中间逡巡着。
“咳”许辞干咳一声,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我先上楼洗澡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准备进厨房的钟闻野道:“你也先洗个澡,把衣服换了再煮。”
这句话在钟闻野耳朵里自动翻译了一遍,变成了七成的“他关心我”和剩下三分的“他关心我就是喜欢我”,顿时有些心神荡漾。
当然,这些仓皇逃走的许辞是不知道的。等他洗完澡下楼,只闻见楼下已经蔓延开红枣的甜香。
邓念成跟贺时一,一人端着一杯姜枣茶,毫无形象地放在嘴边吸溜着。
“来啊辞哥。”贺时一招呼许辞过来,“喝点驱寒,闻野哥在厨房煮了好大一锅呢。”
许辞磨磨蹭蹭地走进厨房,看着钟闻野舀起一勺,细心将里面的姜片剔出去,又放了几颗滚圆的枣。
“给。”红枣在水面浮动着,被潜藏在心底的波澜搅得有些不大安分。
许辞伸出手,忽然,外面白光猛的一闪,屋外整片田地瞬间被点亮,炸雷像劈在众人耳边似的轰隆隆炸响。
整座木屋的电器同时罢了工,陷入一片漆黑。
楼上传来杨英英的惊呼,许辞也被这突然灭掉的灯吓了一跳。手里交接的杯子还没拿稳,直线往下坠。
预想之中玻璃碎裂的声响没有发生,一双温热的手握了过来,将杯子重新塞回许辞手里。
许辞眨了眨眼,握着姜茶的手心是热的,被钟闻野摸过的手背也是热的。
钟闻野的轮廓被窗外节目组的应急大灯模模糊糊地点亮。
刚洗过澡的头发垂顺下来,终于彻底打散了他那点凛冽的气质,仅剩下眉宇间的专注与温柔。
完了,许辞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脸也跟着发烫。
他从未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感谢这场停电。
秦振业听见刚才的叫喊,放下雨靴摸黑从房间走了出来,“怎么了英英,是怕黑吗,你别怕。”
杨英英被秦振业这顿直男关心弄得有些无语,“怕什么黑啊。”
她拎起自己湿透的被褥,对楼下喊道:“二楼漏水啦。”
不知道节目组为了赶工用了什么垃圾材料,二楼的三个房间都在往下漏雨,眼见着是不能睡了。
不仅如此,一楼的几个房间也没能幸免,顺着窗缝往里渗水漏风。
工作人员紧急介入,帮忙抢救下了几床被子。漏雨是一时管不了了,下雨天修电也不现实。
他们这几十号工作人员已是自顾不暇,所有的电力优先供向摄像机,人只能进车里躲着,靠着微弱的顶灯照明。
大家将客厅里的暖炉烧了起来,围着被子凑成一堆,准备今晚凑合在这打地铺,中间点起了几根蜡烛,倒真是有种篝火夜话的感觉。
努努察觉到热源,也把它的小窝叼了过来,放到火炉旁边腾着,睡得极为安详。
贺时一哆哆嗦嗦地裹着被子,听着木屋吱嘎作响,谨慎地抬头望了望,“这房子,应该不会塌吧。”
杨英英吹了吹手里的姜枣茶,叹道:“好浪漫啊。”
“是啊。”秦振业也道:“点着蜡烛聊天,像回到了高中时候停电的晚自习。”
贺时一别有深意地看了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一眼,没有说话。
外面狂风呼啸,暴雨拍打着玻璃。他们躲在被子的安全区里,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邓念成打了个喷嚏,往暖炉的更近处凑了凑,“说起来,我有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冰雹了,上次估计还是小学三年级。”
他心有余悸地揉揉头顶,“砸得我现在脑袋还疼。”
大家哄笑一声,话匣子彻底打开,开始分享起了小时候的趣事。
贺时一这个话唠手舞足蹈地讲,许辞就安静的听,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杨英英身上,浑然未觉侧后方的钟闻野一直盯着他看。
在这样的晚上,极容易说出一些心里话。许辞想,他是时候跟杨英英提起那件事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一个引子。
许辞深吸口气,牵过了话头:“我小时候家里就经常停电。”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等待着他的继续讲述。
“小平房,电路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跳闸。还记得一天也是下雨,灯泡烧了,我那时还没有梯子高,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换灯泡,房顶还在漏水。”
“幸好福大命大,活到这岁数也算是老天保佑了。”
许辞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在场的众人却谁也没有笑模样,满脸的沉重。
邓念成试探着开口,“你家没有大人吗,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许辞摇了摇头,“没有,我一直自己住,然后用帮人种地换饭吃。”
他用指尖轻轻掐了下掌心,将那股沿着时光爬上来的、虚幻的疼痛从脑海中驱散。
“我爸从前一直在外面,后来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他回来了,顺带着给我带来了几百万的欠债。后来有人帮我还清了债款,不久我爸也没了。”
这些话许辞从未对着镜头说过,现在猛地揭开创口,发现其实远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身后,钟闻野的脸隐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许辞,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