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县学堂。窗明几净。虎子坐在窗边,忽然一抬头,
“天……天上怎么?”他扯了扯同桌的袖子,眼睛瞪得滚圆。
几个孩子跟着探头去看,金光流转如霞。
小声嘀咕:“难道又有修士升境了?”
与人潮聚集的地方不同,何渡一无法分神给自己所处的竹林增添护力。
她只能于芥子囊中翻出所有压箱底的防护法宝,一件接一件地抛出去。
层叠的光罩在竹林上空炸开又碎开,像焰火一样燃尽,然后被下一波箭雨碾为虚无。
铜剑已是碎剑之力,银箭胜铜剑十倍,金箭胜银箭百倍。
竹林满面疮痍。
断竹横斜,遍地焦痕,竹叶被气浪卷得漫天飞舞又纷纷坠落。
泥土翻裂,箭孔密如蜂窝,空气中弥漫着竹汁被蒸干的焦涩味道。
而最后一波金箭的啸音,已经从远方而来!
万物皆暗,唯余那铺天盖地的金色洪流,如天河倒泄,誓要将她连人带骨碾入尘埃!
天帝凝神注视镜中。那面水镜映出的神君素衣染血,发丝散乱,唇角殷红未干,周身神力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穷途末路之态,一览无余。
他唇角微微扬起。
可就在下一瞬!
镜中的她猛然抬头。
那双眼睛,那双已经疲惫到极点的眼睛,竟骤然圆睁,瞳孔深处现出灼烧天地的怒火!
她看见了他。
隔着万里云海、隔着九重天阙、隔着数不清的法阵与屏障,
她冰冷的目光直直望向他的眼底。
眼神相对的一刹那。
第一面琉璃镜面上裂开第一道细纹,像蛛网蔓延。第二面应声而碎。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天界十八面水镜依次震碎!
轰然爆裂的闷响连成一片,碎镜纷飞炸向四周,每一片残晶里都倒映着何渡一那双燃火的眼睛。
十余股神力从碎裂的镜中狂涌而出,挟着滔天怒意直扑大殿中央。
侍卫嘶声惊喊:“不好!护驾!!!”
银光才刚刚出鞘,十具身体已然闷声倒地,口鼻溢血,瞳孔涣散。
剩余一股神力如白虹贯日,直刺御座!
宫殿周遭的守护法阵在这一刻骤然大亮,数十道光芒腾空而起!
金光与青光交织如网,堪堪将那神力一层层削薄、一层层绞碎。
碎石纷飞,梁柱龟裂,殿中百官各显神通,有人祭出本命法宝,有人就地结印抵挡,可那股神力余威依旧碾过众人头顶!
一切都在那一瞬静止了。
神力撞上守护法阵最后一层光幕时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殿顶尘埃簌簌而落。
而后终于缓缓散去,像终于呼出的长气。
百官仍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玉砖,无人敢抬头。
至高无上的帝君,万众保护的帝君,始终坐在那张御座之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瞬。
直到此刻。
他才微微偏了偏头。
一偏之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倏然从他颈侧渗出。
“何渡一。”
任脖颈上的血顺着锁骨滑入衣领,帝君嘴中碾出她的名字。
“三百年淬炼的金箭。”
他又重复了一遍,双眸成霜:“三百年淬炼的金箭,屠你的凡体……尚还能如此么。”
常安县街口。
阿吉蹲在墙根下,满手泥巴,正专心致志地捏一个小泥人。
他仰起头,忽见一柄金箭凌空而来,剑尖寒芒凛冽,距他眉心仅一寸之遥时,骤然而止。
箭身金粉簌簌落了他满脸,细碎微痒,像春天的柳絮。
同一瞬。
竹林之中,第一百五十七支金箭终于刺破屏障。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薄光碎得无声无息,屏障法宝一件接一件崩裂。
耗费三百年淬炼的金箭,跋涉万里、破云穿雾,终于倏然而至。
凡体虽不是上神真身,却是神力的载体。因此金箭无法将她撕碎,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没入血肉,钉入骨骼。
第一支穿透她的左肩。
第二支钉入腰侧。
第三支贯穿小臂。
继而十支、百支。
金箭如雨倾覆,钉入脊背、贯进腿侧、刺穿肩胛、楔入手掌。
血从每一处伤口涌出来,汇成细流顺着她弓起的脊梁滑落,在泥土里洇开大片暗红的湿痕。
她低下头,疼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波比一波高。何渡一撑着一口气,想再跟赵恨嘱咐下纸扎铺的钱放在哪了。
偏不巧,下一支金箭没入了她的脖颈,温热黏腻的血立刻涌上来
何渡一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的咕噜声,她拼命将血水咽下,可涌上来的血比咽下去的更多,顺着嘴角淌出来。
意识像退潮般从她身体里抽离。
无法开口,她用尽了力,最后把怀里的人又紧了紧。
呼吸浅下去,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面。
浅下去。
浅下去。
再也没有浮起。
常安县街口,阿吉仰着满是金粉的脸。
痴儿不懂生死一瞬,兀自笑拍手掌:“好看!好看!”
过了一会,他又觉得金粉很新奇,仰天喊到。
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