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看不见卡米尔在哪里。
她只是盲目地跟着那首歌,在刺骨的迷雾中走。
她的眼睛正在逐渐适应那些乳白色的雾气,淤泥和青苔,还有低矮的蕨类植物、藤蔓,都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脚下。
她看见身旁形状古怪的石碑,附着着那些绿色的、黏滑柔软的胶体;她还看见无头的软体动物,或者是从土地中生长出的触须,黝黑,向她安静地攀爬过来。
“……卡米尔……”她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而卡米尔没有回应她。
她早就忘记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
那些碑状怪石排列在她身边。
每次感觉到有东西触碰到她,邢星都会惊恐地颤栗。那些无缘无故从石碑后面延伸出来的触须,还在好奇地试探她。
浸润在雾气中的石头,却没有水滴。
在越来越稀薄的雾气中,她看见远处有螃蟹一样的节肢,从淤泥中拔起;深绿色藤蔓在废墟上蔓延,巨大的、如同包裹着黑色淤泥的圆柱形,向她睁开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啊……卡米尔……”
是因为报复吗?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把小镇的人都杀光了。
她不愿再向前走了。
但只要她停下脚步,歌声就变得遥远、断断续续,她也就看不见卡米尔的白色裙裾。
“卡米尔!”她终于忍无可忍卡米尔的沉默,向她咆哮起来。
黑暗中的恶意注视着她。
歌声停下了,白色的身影也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听见柔软虫体在泥土间蹿动的窸窣声。世界安静得就只剩下那种声音。她感到脚底的泥土在抽离。
卡米尔还是没回应她。
她注意到那些黑色蠕虫是从混沌而多眼的泥泞妖怪中向她攀爬而来的,那些注视让她控制不住污水一样炸开的思绪。
她想呕吐。
雾气像纱幕一样遮盖着白色的幽灵。
那一刻,邢星觉得她似乎要回应自己了。她的手放在身前,而步伐是停滞的。
她向自己转过身,下意识目瞪口呆地抬头去找她的表情;然而没看到任何表情。记忆在一瞬间消失了,她感觉血液都变成肮脏而有生命力的东西,在摧毁血管和骨骼。
那张原本属于卡米尔的脸,猩红细长的八条眼睛。
一个人类的脸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像蜘蛛一样,排列在白得吓人的脸上。
她听见自己非人的惨叫声,绝望和惶恐震撼到雾气与石碑废墟中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
流动的淤泥和藤蔓,软体的蠕虫,不满触须的蟹钳生物,安静地向她涌流过来。
她的鞋底在打滑,手触碰着腥臭的泥土,像野兽一般奔逃。然而充满腐烂物和苔藓的泥土太滑腻了。
八眼的卡米尔站在混沌怪物的洪流之中,无声无息地注视她。
最后一念,甩下她没命地奔逃。
手腕上冰冷、疼痛的缠绕感,她宁愿是自己因为恐惧而幻想出来的。
足量淤泥涌进她的嘴里、胃里和肺里,铁腥和语言难以描述的腐物的咸味。她感觉自己是想哭的,但睁大的眼睛太过干涩。
她在雾面中看到一个腐朽发黄的东西,脸上那两个几乎脱落的、发黑的、被淤泥填满的眼球,黑色的腐肉粘在发黄的骨骼上。
她向它冲过去,因为污泥变成黏腻的绳索想拽住她,她就把镜面一样浓郁的雾色打散了。
其实她早就不记得路了。四周都是雾,哪有什么地标?
只是往卡米尔相反的方向,撕扯着想吞噬她的恶意。
在晕厥过去前,她看见剧院的广告牌。
一阵狂喜使她挣破像膜一样的黑暗,摔进花圃充斥的庭院。
记忆变成黑色前,她看见广告牌上的字。
陌生。
她不记得自己来时,这块广告牌上写的什么;但那绝对不是用象形文字组成的,“欢迎来到尤格斯奈亚的大剧院!”。
那具残留腐肉的骷髅一直在追她,裸露的牙齿咧出可怕的弧度。
她一直怀疑自己在逃离镜面一样的雾,所以永远都逃不掉。
黑暗中巨大的猩红色八眼,在俯视这场追逐。
直到梦终于醒来,她从地上撑起上半身,苦涩腥臭的黑色液体又从胃里翻涌出来。
自己已经不止吐了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晕倒多久,但剧院墙上的大钟显示,很快就到检票时间了。
她的一只皮靴被拽掉了。
一脚高一脚低地站在门口,她应该在收门票,不应该偷懒,所以还是这么做了。
她没戴笑脸面具,也没有可笑的礼帽。
她感觉疲惫,没能和每一位客人说欢迎光临。
她看见自己接过金色门票的手,和那些客人一样发黄、挂着黑色腐肉、黏腻的;她猜测是因为那些泥泞吃掉了她,但记忆似乎认为,自己很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心脏莫名其妙地在痛。如果她还有心脏的话。
麻木地看着那些重复门票。忽然没有那么憎恨了。
就算收齐1000张不同的门票,又能到哪里去呢?
她的东西早就不复存在了。
这里的昼夜那么模糊,日光又那么微弱,就像在太阳系的边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