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好古怪，就像已经戳穿自己的心思一样。

怎么会呢？人可没有读心术。她该喝掉饮料才对。

把饮料放在杯架上后，她又对视上那双疯狂的暗红色的眼睛。

她集中全身精力，让自己不表现出老鼠一样的恐惧。

“你没有考虑我的提议吗？”卡米尔问。

“……什么提议？”

“直接从剧院大门走出去。”

没有。没考虑过。这是不被允许的。

在耐心就可以解决一切的前提下，她没必要触犯某人的规则。

社畜死了也是社畜，在地府打工都是社畜，转生后还是社畜。比所有古老命途更坚毅。某种性质提炼升华纯粹之后，亦能成神。但成神都不是社畜的最终目的。就算掺杂一点点热爱的情绪都不算纯粹之社畜。

“那你想出去吗？看看迷雾和它的小镇。”

其实抛开那双恶魔的眼睛，卡米尔是很温柔的人。

在她问自己这番话时，邢星就知道了。她没有引诱、怂恿、逼迫，只是让她犹豫。

“当然想啦。”

昼思夜想。这是她的目的和执念。她收门票就是为了这个。

“你可以去看看，然后再回来。”

去逛一逛那些街道，霓虹招牌和只有一个阴暗入口的地下场所，公园前沾灰的糖葫芦贩卖竹竿，自己檐上瓦都掉落了的祖宅，时常去买糖的杂货铺。

她不知道人类用什么生产方式才能让一座小镇变得如此云雾缭绕。

她心动了，不去外面买什么，也不带回来什么。严格遵守剧院的规则，也不被任何人知道。

就像孩童逃学一样。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惩罚。

“我是想去的。”自己有一个名叫坦诚的优点。

“你想让我带你去吗？”

卡米尔又用那种探讨的语气问她，刮擦过神经时感觉颇为恼火，但最后不得不接受。

有一个人“带”她离开，自己的责任又可以少一半。

邢星点点头。

卡米尔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甚至没有在意台上正在演出什么。

邢星不敢看大演员，她很害怕他察觉到自己作弊的心思。

而卡米尔没有遮遮掩掩，她是从正门走的。邢星只能一路小跑着跟过去。

“你为什么要引诱我出去呢？你肯定不是个好人吧。”她发现自己本能地还在挣扎。

“有什么想法能比你还图谋不轨呢？”

卡米尔的话，和花圃一样令她沉默。

黑点的喇叭花，像张着奇臭无比的嘴笑话她。

她从来没有越过那道用迷雾高筑的界限，她能感受到越是靠近，越是恐惧地止步不前。

要不是卡米尔在她身边。

卡米尔的步伐都像是一种催促。

“你可以许个愿的。想得到什么？”踏进迷雾之前，卡米尔问她。

“我才不想得到什么吧！我只是出去逛一圈，什么都不买……如果能许愿，我肯定愿意每天都有新的客人啊！我一直在这么许愿……”

“我听到了。”卡米尔说。

这时邢星已经看不见她了。

她先于邢星走进了那团乳胶一样浓稠的迷雾中。

邢星感受到非常彻底的恐怖，遗憾的是，她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回头，不再跟随卡米尔。

花圃中间的石子路小径，延伸到广告牌下。

然后，她穿着那双高跟皮靴踏进迷雾。

硬质鞋底陷进去了。

邢星不记得自己来到剧院多久了，兴许几个月了，或者一年了；但她清楚记得小镇的地面是坚实而平整的水泥地。

低头时看不清地面，柔软泥泞得像沼泽一样。

依稀有古怪的绿色藤蔓从雾中伸展着，偶尔穿透迷雾来到她的视线中。卡米尔的身影影影绰绰的，她快要看不见她了。她更看不见卡米尔的头，白色长发混在粘稠的白雾中。

她害怕地发抖了。卡米尔是对的，小镇总共就五百多个人。被她杀死的也不止这么多了。

哪里还有她的小镇呢？

绝望像白雾一样无边无际。

卡米尔开始哼歌。

她好像很熟悉这片迷雾，而邢星跟在她一步开外的地方就看不清她的轮廓。

她在哼一首曲调不断下沉的歌曲。

邢星不熟悉这种异域风情的调子。她在这曲调中，没有找到世界上任何一种文明的影子。

它更像沉入水中海豚群体温柔的啸鸣。

像在海水中永无止境地下沉，直到离海豚群越来越远，来到阳光都无法透过的深渊。她感受到海水刺骨的冷，那种冷意在咬开她的皮肉，磨损她的骨头。

她又开始流不出眼泪地低声呜咽。人类濒临崩溃时，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发声的那种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