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神游了。
呆在剧院收门票总是特别无聊,特别是这家剧院还没有白天的演出。
坐在法式圆拱形窗子前面,邢星托腮看着窗外朦胧的雾色。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座小镇就笼罩在雾色中了。
也许气候经历了些许不为人知的变化。
或者是剧院单纯小气。不让她离开也就算了,还剥夺她从剧院看外面的权力。
桌面上有几只装有不同颜色溶液的瓶子,还有一枚20面珊瑚骰子。
这是黑桃送给她的玩意儿。在扫地的时候拿到的,也许是某个顾客落下的随身玩具。
她本该把东西放在失物招领处的。
失物招领处的东西,已经很久没有人去拿了。邢星隐隐怀疑那是自己的问题。
今晚又有一场演出,剧院按照一天隔一天的频次安排演出。
邢星伸个懒腰,站起身。准备工作!
她要提前一个小时去剧场门口收票。这是一个检票员应有的职业素养。
——对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让检票员保持工作热情的吗?
他们把欠债人的孩子关到剧院中,告诉他们,收满一千张不重复的门票就可以离开。
在这个剧院里,每个人的门票都是不同的。一个客人每次的门票是相同的。
它像一张硬质的长方形邮票,用花体字写着客人的名字。
邢星打开抽屉,看了看那堆杂乱的门票。
她不喜欢杂乱,但她没有皮筋把它们固定起来。剧院不会让她出去买的。
一开始收集门票还算容易,很少会遇到重复的客人;但是越到后来,会发现越来越困难。
他们很多人都不会错过剧院的每场演出,都是抢票好手。
所以邢星收到的门票,重复款越来越多。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现在有多少张不重复的门票。她现在有950张了。
虽然放在抽屉里的门票无比杂乱,但她每隔很短的时间——每天,或者一天两次,就会清点、整理一遍。
被关在剧院里的日子,百无聊赖,快要疯掉了。
关键是气候污染以后,这乳胶一般厚重的大雾,让她看不清街道和行人。
无从取乐,就更加难熬。
她迫不及待地想集满最后50张不同的门票,然后赶紧出去、回家。
但时间越长,其实越难集满。
现在她几乎收不到新门票了。
也许隔好几天、好几个月,她才能收到一张新的。她对时间没有概念。因为在剧院里,时间没有意义,门票才有意义。
收到一张新门票,她会小小地开心一下。
也许喜悦心情能持续几个小时。
然后,在漫长的黑暗中,饥饿的蝮蛇等待下一只路过的老鼠。
饥饿,但充满耐心。
这就是她和别人不同的地方。不喜欢失望,但极其耐心。
在这个有警察的年代,私自关押欠债家庭的小孩,是十分大胆且恶劣的行为。
然而通常来说,文明在债务面前就是一坨*。
邢星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可笑的排扣长衫,套在衬衫外面,然后戴上圆边高礼帽和笑脸面具。
剧院要求,从检票员开始,给顾客艺术体验。
又要面对那些令人烦心的,看过许多许多次的重复门票了。
好在她有笑脸面具,不用对那些人露出讨好的表情。
像一个木偶兵那样,站在剧院黄铜雕花的门口。
黄铜门正对着剧院的前阶。
镇里的剧院规模可不小,所以,汉白玉阶梯也是又高又宽。邢星站在上面,能一眼看见剧院大门正对着的围栏门。
那是个劣质的金属广告牌。几百年前,剧院初建时就在那里了,背面支撑用的金属条杆早就锈蚀了。
而且站在这里,看不见广告牌的内容。
她知道很快雾里就会陆陆续续出现那些观众,他们排着队,把门票交给她,然后进入剧院落座。
不要期待出现新的门票。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而猝不及防的惊喜能让肾上腺素翻倍产生。
她记得每一张重复门票。
是的,肾上腺素。
人在看见极其恐怖或刺激的景象时,肾上腺素飙升,会产生一系列脸红心跳的反应,像爱情一样。
自己不可能和五十多张门票恋爱吧,这也太渣了。
没有人会提前一小时就到剧院门口排队。她站在这里,只是剧院的工作要求而已。
虽然从没有人和她申明过工作要求,她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但一直坚守这个规则。
万一第一个来的人,就是新的客人呢?
她还没在迷雾中间听见人的声音,汉白玉石阶正对着的花圃中,那些低矮匍匐的喇叭状的花朵,还没被衣角带起的风吹歪。
她蹲在地上,从口袋里取出那个骰子。